週六的早晨,家裡很靜。
陸時還沒醒,臥室門半掩著,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我坐在餐桌邊,筆記本攤開,鑑定報告的最後一段卡在兩字後面,半天沒往下寫。
這份報告不急,週一交就行。但我習慣把週末空出來的半天留給它——腦子清醒,不會被案子打斷。
游標閃著。我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這陣子各人的近況。
陸晚上禮拜發過一條語音,背景是排練廳的回聲,她壓著嗓子說姐我高音區那個轉音還是卡。我聽得出她不是在抱怨,是興奮——卡住了才說明在往上走。她現在排自己的第一場獨唱,海報印出來了,貼在音樂學院走廊盡頭,她拍給我看時,鏡頭抖了一下,是手在抖,不是緊張,是憋著股要唱好的勁兒。票我留了前排兩張,說等我去看。
阿哲那邊,前天半夜兩點在群裡丟過一張截圖,回聲3.0的夜間日誌刷出一長串告警,他只說調閾值,沒事。我知道沒事——他每次說沒事,都是真的在處理,不是敷衍。機房裡那盞燈,他走的時候才關。
知夏上週值了三個連班。她不怎麼在群裡說話,偶爾冒一句下臺了,我們就知道她剛下手術。前天她發過一張照片,手術室外的長椅,她靠著牆,手機舉在面前,螢幕光打在臉上。配文只有兩個字:喘口。“我回了個好”,她沒再回,應該是真睡著了。
小滿最安靜。她現在在社群做發聲課,教老人開口。上回我去聽過一次,她蹲在一位奶奶面前,握著那隻枯手,一下一下帶著她發啊——。那個奶奶後來真的發出了一聲,很小,很啞,小滿眼睛亮了,轉頭看我,沒說話,只是笑。
我看著報告,游標還在閃。
這些人,散在不同的地方,做著不同的事。但都還在往前。
手機震了一下。五鑰群裡,阿哲甩進來一張照片。
是張舊照。2018年,程野工作室拍的,五個人擠在窗邊,個子小的站前面。我認得出自己,認得出陸晚,認得出阿哲和知夏,還有小滿——她那會兒剛被程野帶回來不久,站得離別人半步遠,像是還沒習慣站進隊伍裡。
小滿先發了條:「這張……是怎麼出來的呀?」
阿哲回:「聲瀾存檔裡翻到的。整理舊資料,翻出來的。」
陸晚:「哇我們都沒變好不好!!還是這麼好看!!」
知夏:「都長大了。」
我沒急著回。我把照片放大,看小滿那半步距離。現在她會蹲下去握著老人的手帶她發聲,不會再站在隊伍外面了。
陸晚又發:「老地方聚餐唄?好久沒五鑰湊齊了!」
知夏:「下週我休一天。老地方,五鑰湊齊。」
群裡安靜了幾秒,像是都在看日曆。
我放下手機,往窗外看。
樓下的梧桐剛抽新葉,風一吹,光斑在窗簾上晃。雲港的早晨總是這樣,不急不慢,像在等什麼人醒來。
五個人,一條聲紋的來路,被程野拆開,又被沈若音藏進各自身上。現在各在各的賽道——有人在臺上唱,有人在機房裡守,有人在手術檯前站,有人在社群裡蹲下來教人開口,有人坐在這裡寫一份結論難產的鑑定報告。
不一樣了。但沒散。
我把手機拿回來,給陸時發了條私信:「下週聚餐,你也要來。」
他沒回。估計還睡著。
我收回目光,落回報告上。後面,我慢慢補了一句:各人不同,但都在長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