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我幫奶奶收拾。
碗不多,兩個人吃的,洗得很快。抹布是舊毛巾,洗得發白,邊角起了球。我擦桌子,奶奶在櫃子前翻,半天才抽出一條圍巾。櫃子是口老樟木箱,一開啟有樟腦味,混著曬過太陽的木頭味,箱底還壓著幾本舊賬,紙黃了,角卷著。
你爺爺的。她遞給我看。
圍巾是深灰的,毛線粗,針腳不齊,是手織的。靠近末端有一小塊補過,線色相近,補得細,不湊近看不出來。我捏著那塊,指腹能覺出兩層線的厚薄不一樣。我翻過來看,補的那塊線比原線略粗一點點,是後來配的,不是同一團。
我年輕時織的。奶奶說,“後來磨破了一小塊。你爺爺那時候說扔了買新的,我說補補還能穿。”
她接過去,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又放下來。說完這話,她沒嘆氣,像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手還拍了拍圍巾上的灰。
“穿了這些年,也沒破。”
我把圍巾疊好,折成方塊,放回櫃子裡。手指在那一小塊補丁上停了一下,沒多想,把櫃門關了。樟腦味在指頭上留了一會兒,那種味道,像很多年前的冬天,曬過的棉被。
屋裡安靜下來。我站在窗邊,看院子裡的棗樹。
陸時在院子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是老周。公事,幾句就掛了。我聽見他說“明天說”“不急”。電話那頭大概也是短的,兩個人都不愛繞。收音機在屋裡還放著,是支更老的歌,聽不清詞,調門卻熟,像哪年哪月的午後聽過的。收音機的歌換了一支,還是老的,調門低下去,像怕吵著誰。
風把棗葉吹得翻過來。我看著那棵樹,忽然想起小滿。
小滿也是被補過的人。
程野把她帶回來,不是因為當媽的心軟,是因為她那把好嗓子適合放進聲瀾。他養她,教她,把她當成一把能用的鑰匙,磨亮了,安進鎖裡。補丁是有的——只是程野補的是用途,不是人。
可小滿自己把那塊補好了。
上回那堂發聲課,她蹲在一位奶奶面前,握著那隻枯手,帶她發啊——,後來那位奶奶真發出了一聲。旁邊還有個爺爺,坐了半節課沒出聲,臨走也跟著哼了一句,很輕。小滿回頭看我,眼圈有點紅,但笑著,沒說話。那個被程野磨去的部分,她一點一點,用教別人發聲的方式,補了回來。補得細,不細看看不出,但摸上去,是兩層不一樣的線,可它還在,還在穿。
我忽然覺得,奶奶補的是圍巾,小滿補的是自己,兩樣東西,都還在用,都還好好的。這樣的補,不是遮醜,是接著用。用了,就還在日子裡。
我沒出聲。
陸時推門進來,手機揣回兜裡。他看我站在窗邊,沒問,走過來,把外套搭在我肩上。
是早上那件。她在藤椅上睡著時,他蓋在她身上的那件。
想什麼呢。他沒問,只是把領子給我攏了攏。
在想小滿。我說。
他沒追問。手在我肩頭停了一下,收回去。
風從窗戶裡吹進來,棗樹在響。我把外套攏緊了一點,風裡有棗葉的味道,涼涼的,不刺人。
我沒說話。他也沒說。
窗外的葉子翻過來,又翻回去,像什麼人在很輕地翻一頁舊書。院裡的燈滅了最後一盞,只剩月亮,白白的,照在棗樹葉上。我把外套又攏了攏,手指隔著布料碰到那塊補丁,厚薄還在。月亮很靜,棗樹很靜,連風都靜了,只有葉子還在輕輕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