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是自己下樓的。
早上七點,老周守在樓下,等到了他。他沒跑,也沒關門躲著,只是拎著一箇舊帆布包,從六樓下來,一層一層,走得很慢。
老周沒動手。他把林未領到車邊,請他坐進去。
林未坐了。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著,很平靜。
「東西都帶了?」老周問。
「帶了。」林未說,「一臺空機器,幾件衣服,還有一本筆記。」
「筆記裡寫什麼?」
「寫我為什麼刪。」他說,「怕以後有人問我,我懶得再說一遍。」
老周沒再問。車往局裡開。
我到的時候,林未已經坐在詢問室裡了。
不是審訊室——老周說不用那個。就是一間普通的屋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壺水。
我進去,他不看我,看著桌上那壺水。
「你是陸時。」他說。
「是。」
「沈聽沒來?」
「她守了一夜。」我說,「在車上。」
他點了下頭。
「她媽媽的論文,」他忽然說,「我讀過。早年讀的,那時候我還年輕。」
「讀出了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讀出了一個人不能留住,」他說,「只能陪著長。我當時不信。我想,技術這麼發達,總能找出辦法,把一個人留在身邊。」
「所以你就造了鏡。」
「造了。」他說,「造的時候,母親還在。鏡的第一版,我只餵了她一個人的東西——她的聲音,她的照片,她說話的口氣。跑出來那天,我對著螢幕跟她說了半小時話。」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我就把那一版刪了。」
「為什麼。」
「因為她答得太好了。」他說,「她答得比活著的她還懂我。一個永遠同意你、永遠不累、永遠不走的’人’,那不是她。那是我想要的我自己。」
他抬起頭,第一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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