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人都走光了，我一個人坐著，沒動。
桌上還有幾個紙杯，老周的那杯茶喝了一半，茶漬印在杯底，有點黃。投影儀的風扇還在轉，聲音很輕，像一隻睡著的貓。
我看著白板上那些箭頭和框架圖，腦子裡轉的卻不是技術問題。
程野。
他用二十年採集聲音，想留住那個他沒來得及聽見長大的孩子。最後他進了監獄，錄音裝置全被收繳，那些聲音被存在一個他再也打不開的庫裡。他以為存下來就是留住，結果存下來的只是一堆資料，沒有一個人坐在那裡真正地聽。
言釗。
他比程野聰明，但也更貪。他不只想留住，他要複製，要讓那些聲音變成商品，讓所有失去孩子的父母都可以買一份孩子的克隆聲回去。他搭了一個方舟，把聲臨當成諾亞方舟，結果方舟沉了，他在看守所裡寫口供。
林未。
他比他們都年輕，學歷最高，想法也最浪漫。他想用技術留住母親，讓那些失去至親的人不再那麼痛苦。他開源了，以為這樣可以讓技術被善用。結果被人拿去做了別的事，他自己被架空，成了一個空殼。
三個人，困在不同的地方。
程野困在聲音裡。言釗困在方舟裡。林未困在鏡子裡。
但他們困的原因是一樣的——都太想留住一個人，留著留著就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的樓很高，玻璃幕牆反著天光，有幾隻鳥飛過去，很高，看不清是什麼鳥。我看著那些鳥飛遠，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野的兒子叫什麼名字？他在口供裡寫過，但我記不清了。言釗的方舟裡存了多少聲音？他在口供裡寫過，但我也沒記住。
林未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他的論文致謝里沒有寫全名，只寫了我的母親。但我記住了她的聲音——當然不是真的記住，是想象出來的。一個在病房裡說話的女人，聲音應該很輕，帶著咳嗽，但儘量說得清楚一點，好讓兒子以後能聽清楚。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記得她的。
母親走了，兒子想留住她，留著留著就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這個故事我見過太多次了。
我自己也是。
母親去世之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整理她的聲音資料，把五鑰藏進她留下的錯位演算法裡。我以為自己是在保護那些聲音，其實我是在保護我自己——保護我還有一個跟母親有關的秘密這件事。
陸時知道這件事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陪著我一起把那些資料整理好。他沒有說放下吧，也沒有說該忘了，他就是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我，讓我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停。
我停下來，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留住，不是拿一堆資料替代那個人。
是有人記得，有人提起，有人願意在想起的時候，說一句她以前是這樣的。
程野沒有等到一個人對他說這句話。言釗也沒有。林未可能也沒有。
但陸時有我，我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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