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網那件事,過去整一週了。
我早上照常去單位,電梯還是那部,按鍵還是那幾個,連提示音都沒變。可走到辦公室門口,腳底下那點分量不一樣了。以前進門先想今天哪條線要盯,現在進門先想,今天還有什麼沒收乾淨的。
阿哲比我到得早。桌上三格蘸料碟子擺著,一格辣、一格麻、一格蒜泥,分得很開。他面前攤著一臺平板,上面是蜃暗網殘片的即時監測。
老大。他抬頭,“核心節點封了,但暗網那頭還有零碎的在跑。比上週多了一成。”
我把包放下,湊過去看。波形一條一條,散在各處,像有人把一張網撕了,碎片自己還在慢慢爬。
“關得掉嗎?”
關不掉。他說得很平,“跟鏡那會兒一樣,封一片長一片。現在它沒頭了,誰都指揮不動它。它自己長。”
我盯著那片波形看了一會兒。這一週我看過太多次,每次都覺得它比上回更像活的。可活的東西不該是這樣——它不疼,不累,不認得自己造了什麼。它只是生成,往空地上寫字,寫完就走。
那就壓著。我說,“別讓它夠到人。”
他點頭,把平板翻過去一點,露底下壓著的一份材料。封面印著校徽,是師範學院新編的技術倫理教材徵訂樣書。
沈聽託人遞的。他說,“蘇黎那個案子,進了第三章。程野的遺稿在第二章,林未的自首口供進了附錄。”
我翻了兩頁。教材把這幾個人並排放著講:程野困在聲紋裡,想把聲音變成人不肯放;林未困在鏡裡,造了一面誰都認不出的鏡子;蘇黎困在永生裡,想用蜃把真人一個一個替掉。三個人,三條路,盡頭都是同一句話——想把人留住,先把自己弄丟了。
蘇黎那節寫得不狠。沒有喪心病狂,沒有罪大惡極。寫的是他女兒走後,他活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覺得只要能留住,用什麼都行的人。末了引了他被帶去前說的一句話:我想讓人不再失去,卻讓人不再是人。
我把樣書合上。窗外的光白得發乾,是入秋那種幹。
中午沈聽來電話,說晚上想喝樓下那家的排骨湯。我說好,順路捎。她那邊頓了一下,又說:你別又買兩杯,上次那杯放涼了你還喝。我說知道,就買一杯,你那杯我替你喝半口也行。她笑了一聲,掛了。
下班我去湯鋪,排了會兒隊。老闆認得我,說喲,陸老師好久沒來了。我說最近忙,忙完了。老闆裝湯的時候多給了一勺,說你們兩口子總一塊來,今天怎麼就你一個。我說她在家等。老闆說那得,趕緊回去,湯涼了不鮮。
回家推門,沈聽在陽臺收衣服。她聽見響動,回頭看我,手裡的衣架還掛著一件我的襯衫。
我把袋子遞過去。
她接了,放到廚房,回來把那件襯衫疊了,掛回我衣櫃裡那排。疊得齊,袖子對齊,像她做所有事那樣。
蘇黎那本教材,她一邊洗手一邊說,“我看了樣章。寫得不壞。”
“程野和林未也在裡頭。”
她擦乾手,走過來,把那隻碗從櫃子上拿下來——青邊白底,碗沿一道金線。她對著光轉了轉,“母親那隻。”
“你總看它。”
看它才記得住。她把碗放回去,轉過身,把我外套肩膀上沾的一片梧桐葉拈掉,“今天沒新樣本冒頭?”
“阿哲說有,但都是碎的,夠不著人。”
那就好。她踮了下腳,把我領口翻正,“吃飯吧,湯要涼了。”
我低頭看她。她頭髮長了些,束在腦後,幾縷垂在耳邊。我伸手把她那幾縷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耳廓,溫的。
葉子哪來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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