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廚房燈先亮了。
我靠在門框上看沈聽。她穿那件舊睡衣,袖口挽到小臂,正把米下進鍋裡。火擰到最小,蓋一斜,蒸汽順著縫往外爬。她沒聽見我出來,低頭把昨夜泡的黃豆瀝水,指節在水裡泛白。
事情都了了。這話我前幾天才敢在心裡說穩。
收網那陣子,手機幾乎燙手。老周那邊封節點,阿哲那邊壓協議,裴硯境外追蹤,沈聽和我跑魏臻那間屋子。後來魏臻自己把開關合上了——高階定製的門,她親手關的,連鑰匙都沒留給我們。她說基礎版留下,真人心理諮詢,不替身。她說完把那張手寫卡片翻過來,壓在桌角,像把一件事放下了。
我走過去,把她手裡的漏勺接過來。水涼,她手也涼,我握了一下才放。
粥你看著,我說,“黃豆我來打。”
她抬眼,笑了一下,沒搶。
碗櫃最上格,那隻青邊白底的碗在。母親補的金線,在裡側,燈一照還亮。我每次看它都想起那夜——她端著碗坐窗邊,我說,她把碗遞我,我轉一圈,擺回去。四重收過口了。如今又多一層,等她自己說。
手機在廳裡震。我探頭,是老周。
節點清得差不多,老周發語音,帶著點砂,“暗網那塊還在爬,關不掉,但起不來浪。魏臻那份材料我歸檔了,當教材。”
我回了個。
阿哲的群訊息緊跟著彈:回聲6.0在十二家安寧療護機構跑了兩週,觸發共在守護三百一十七次,沒有一例往grief loop裡掉。他附了張圖,曲線平得像被熨過。小滿在底下回個貓點頭,知夏發了個寶寶舉著小拳頭的影片。裴硯只回三個字:穩了。陸晚最晚冒頭,甩了張她今晚公益直播的海報,配文:“哥,嫂,來捧場。”
我站回灶邊,沈聽已經把粥攪開,米香漫上來。她把火再調小,轉身靠著我,額頭貼我肩。
魏臻那邊,她輕聲說,“今早發訊息,回院了。排班表發我看了,週二週四夜班,陪走不動的人。”
“她坐到悲傷裡了。”
“嗯。她說現在才懂,當年沒陪母親到最後一刻,不是她不孝,是沒人教她怎麼坐。現在她教別人坐。”
我低頭,鼻尖蹭她發頂。她頭髮有皂角味,是家裡那塊老肥皂。
粥滾了,我關火。沈聽拿來兩隻碗,我接過來,一隻她,一隻我。她盛粥,我盛漿,兩樣分開放,誰也不碰誰的。
黃豆你打,她把料理機推我,“別又打成糊。”
“上回那是你沒說清。”
“我說了,你按了快擋。”
我笑,按了慢擋。豆漿細下來,沒糊。她湊過來看了一眼,滿意地一聲,把一碟鹹菜擺中間。
窗外天亮了,樓下有人推車去早市,輪子碾過減速帶,咕咚一聲。沈聽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眉眼鬆下來。
之後呢,她忽然說,學我那天的口氣,“接下來呢。”
我把自己那碗放下,看著她。
接下來,我說,“把每一天過成收口的樣子。碗擺正,手握住,話慢慢說。”
她把腳尖踩進我拖鞋邊,蹭了蹭。
“說得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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