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史看著犬群退走,臉色白了一瞬。
他盯著那塊令牌,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鍾主簿,令牌是你判官府的。可這窩犬,是我御史臺養的。你壓得住它們一時——
鍾主簿把令牌收回袖中,慢悠悠打斷:御史臺的犬,咬判官府要提的人。林御史,這一條,夠記一筆了。
林御史噎住。
鍾主簿,他開口,聲音還是穩的,你今日鎖了我,明日誰巡望鄉臺?誰管陽間的鬼差?判官府補得上這個缺?
那是判官府的事。鍾主簿說,不勞你操心。
林御史忽然笑了,那我再說一件事。
他看向徐東:徐東,你過來。
徐東沒動。
你的契,是我籤的。林御史的聲音溫和下來,像在跟晚輩說話,烙印是我種的,陰德的賬,是我記的。我要是進了判官府出不來,你的契沒人續——四個月後,魂飛魄散。
他頓了頓:你現在求我,還來得及。跟鍾主簿說,狀子的事,是誤會。
望鄉臺上安靜了一瞬。
徐東看著他,過了幾秒,開口:契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你沒辦法。林御史笑,解契的訣竅,全陰司只有我一個人會。凌霄子都解不了你的契——他要是能解,剛才早就替你解了。
凌霄子一直站在臺基上,沒動過。這時他開口了,聲音很平:他說得對,我解不了。
林御史的笑容深了一分。
所以,你怕死。凌霄子說,你拿一個活人的命當護身符,說來說去,就是怕自己回不來。林氏,你要是真有底氣,就不會說這些。你越說,越說明你走投無路。
林御史的笑容僵住了。
鍾主簿沒再給他開口的機會。他朝身後的灰衣差役點了點頭,其中一人解下腰間一條銀色的鎖鏈,走上前。
林御史。鍾主簿說,別讓閻君等。
銀鏈鎖上手腕的那一刻,插在地上的燈籠,藍焰晃了一下,滅了。他低頭看了看那盞滅掉的燈籠,又看了看腕上那條鏈子,像在看兩樣不認識的東西。過了兩息,他輕輕笑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
徐東。你記著,我的命跟你的命,拴在一根繩上。我要是栽了,你也別想好。
徐東沒接話。
林御史被押著,一步一步走下臺基。經過凌霄子身邊時,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凌霄子,我進判官府,你也跑不了。三十年前那筆賬——你扶我上來的那些手段,真當沒人記賬?
凌霄子看著他,沒說話。
咱們判官府見。林御史說,然後被押著,走進了靛藍的燈籠光裡。
霧合攏,犬群早已退盡。望鄉臺重新安靜下來,魂魄們慢慢聚回臺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徐東站在原地。鎖骨下方的烙印忽然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後像被什麼東西按住,慢慢鬆了下去,那股一直壓著他的勁兒,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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