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涼。齊膝,齊腰。走到暗礁邊上,他低頭——那幾根銅釘還在,釘頭的陰文泛著暗青的光,連成一道門框。他把鱗片按進門框中間那道縫裡。
鱗片貼上去,像吸住了。
潭心猛地一沉。黑水往兩邊退開,那道卡著的門縫一寸一寸往兩邊裂,越裂越寬——門全開了。門洞裡的黑水翻著卷著,水聲轟隆隆的,從潭心一路滾到岸上。
門開全了,路引的事就完了。徐東伸手,把鱗片從縫裡摳出來——潮湧不退,水脈不回,門不會自己合上。
領頭鬼差臉色變了:攔他!
鎖鏈橫著甩過來。武巖從側面撲上,拿肩膀撞開那條鏈子——鏈子抽在他肩上,舊傷的地方,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撐著要站起來,沒站起來。
老徐!他吼,走你的!
徐東沒有回頭。他捏著鱗片,一頭扎進那道門。
水冷得刺骨。眼前一黑,耳朵裡全是水聲,再睜眼——他趴在一片淺水裡,抬起頭,四周灰濛濛的,沒有天,沒有岸,只有霧。霧很重,水很靜,一點浪都沒有。
陰司的水路。
陰路他走過不止一趟。官道有燈,有差役,隔一段路還有歇腳的石亭。這條水路不一樣,什麼標記都沒有,霧裡看不出遠近,水面上一圈波紋都沒有,靜得不像活水。
徐東撐著站起來,水到小腿。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也是一片霧,看不見門。鱗片還攥在手裡,已經不燙了,安安靜靜的。
他收了鱗片,在霧裡站了一會兒,往水邊看——霧裡影影綽綽,立著一道石階。水邊有石階,就有人走過。
他趟水過去,踩上石階。臺階一級一級往上升,通向霧裡,溼漉漉的,長著青苔,每一步都帶水響。
他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水聲。撲通,撲通,兩聲,有人下水了。
徐東沒有停,加快腳步。石階盡頭,霧薄了些,露出一片空地。空地盡頭立著一扇門,門楣上掛著牌匾,漆都掉了,看不清字。門邊站著一個人,提著一盞燈——靛藍色的燈籠。
判官府的燈籠。
徐東站在空地上,沒有動。水從褲腳往下滴。
皂衣鬼差從霧裡走出來,渾身往下淌水。追進來的只有兩個——領頭那個,和一個提鎖鏈的。提鎖鏈的那個沒有上岸,站在水裡,半個身子沒在霧裡。
領頭鬼差看見那盞靛藍燈籠,步子停了一下,聲音悶悶的:判官府的人,來得倒快。
燈籠後面沒有人應聲。
鬼差盯著那團靛藍的光,看了很久,後退一步,退進霧裡。水裡那個也沉了下去,兩個人影都不見了。
水聲遠了。
徐東站在原地,等著。那盞靛藍燈籠往他這邊移了移,霧裡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徐東?主簿讓我來接你。跟我走。
徐東沒有動:哪個主簿?
燈籠晃了晃。那個聲音說:判官府,鍾主簿。他讓我告訴你——趙五和張德明,已經挪了地方。
徐東在原地站了兩秒,抬腳,跟著那盞靛藍燈籠走進霧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