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拿起瓷瓶,用小刀一點一點剔蠟。蠟封厚,他剔得慢,手很穩。剔到一半,他停住,抓了一把香灰遞給徐東:開瓶的時候,魂會往外衝。你把它撒在門檻底下——別擋它,讓它知道門口不是路。
徐東接過,蹲下去,把灰細細撒在門檻內外。
陳九這才把蠟剔開。瓶口的一聲輕響。
屋裡忽然起了一陣極淡的風。風不大,卻把炕前那根香的煙吹得歪向一邊。接著,瓶口飄出一縷白氣,細細的,像一根線,在屋裡慢慢遊。
白氣遊了一圈,像在認路。它往窗戶那邊飄了一下,又折回來,在炕沿上方打轉。
老哥哥,回家了。陳九第三次喊,聲音壓得低低的,衣裳在這兒,炕在這兒,回吧。
白氣抖了抖,像是聽懂了。它慢慢沉下去,貼上老人的臉,一點一點,滲進老人的額心。
炕上的人喉嚨裡了一聲,像是有痰,又像是想說話。
陳九沒動,守著那炷香。煙慢慢又直了。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的胸口有了起伏,一下,又一下,比先前有力多了。
陳九沒急著動,守著那炷香,等煙重新立直了,才伸手搭了搭老人的脈。他收回手,吐出一口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回來了。魂歸位了。
話音剛落,炕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掀開一線,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像是認不清眼前是什麼地方。
徐東走過去。老人看著他,又看看陳九,嘴唇翕動,半天才擠出氣音:我……睡著了?
睡著了。陳九俯身,替他把被角掖好,做了個夢,夢見走遠了路。家裡人把你接回來了。
老人愣了愣,沒再說話,眼皮又慢慢合上。呼吸綿長,是真的睡過去了。
陳九直起腰,看著徐東,聲音很輕:魂回來得還算及時。再拖半天,人就真沒了。
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問了村裡人,就他一個。陳九說,老光棍,早年在外頭跑運輸,落下病根,這幾年回村自己過。村東頭有個遠房侄,隔三差五來送點吃的。
聯絡得上嗎?
村口小賣部有電話。我讓武巖去打了。陳九說,回頭我在門楣上貼兩道符,鎮著屋裡,別讓野東西進來。再讓侄子照看幾天,米湯喂著,緩過來就沒事了。
屋裡那股藥味裡,像是添了一點人氣。
徐東站在門口,看著炕上那個瘦骨嶙峋的老人,看了片刻,沒說話。他掏出手機,出了院門,走到棗樹下,撥了琴嶼的號。
接電話的是藍若兮。
人救回來了。徐東說,你那邊怎麼樣?
城隍廟那邊,我又去了一趟。藍若兮說,那炷香,又有人插了。就在昨晚。
徐東握著手機,站在棗樹下,沒接話。秋風過來,枝頭最後一片枯葉打著旋,落在地上。
我把香拔了,藍若兮又說,香根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字條上沒寫字,畫了個記號——一個圈,圈裡一點。
徐東的目光落在那片枯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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