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渦的力量驟然增強，如同一個被激怒的龐然巨物，瘋狂撕扯著陳九勉強維持的靜心咒光幕。光幕劇烈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陳九嘴角的血跡更加明顯，顯然已到極限。
“硬闖不行！”徐東低喝，鬼差之眼在狂亂的負面能量風暴中艱難地搜尋。在他獨特的視野裡，那並非一片混沌，而是無數道代表不同情緒、不同年代記憶的能量流在激烈碰撞、旋轉。大部分是汙濁的灰黑與暗紅，代表著近現代的恐懼與痛苦。然而，就在這狂暴漩渦的邊緣，緊貼著其能量結構最不穩定、最被忽視的“內壁”處，他捕捉到了一條極其細微、幾乎要被主流淹沒的“暗流”。
這條暗流的顏色更加深沉，近乎墨色，流淌的速度緩慢而粘稠，散發著一種與周圍躁動截然不同的、古老而滄桑的氣息。它彷彿是由這座城市更加久遠、甚至被遺忘的記憶構成，因其“年代久遠”和“性質特殊”，與主流漩渦格格不入，反而形成了一條極不穩定的、蜿蜒曲折的縫隙。
“跟我來！貼著漩渦邊緣走！”徐東當機立斷，魂切虛影如同黑色的導航儀，精準地指向那條暗流的方向。他率先向側翼移動，不再試圖對抗漩渦中心的吸力，而是如同壁虎遊牆般，緊貼著那狂暴能量與古老暗流交界的危險邊緣。
眾人立刻跟上。陳九撤掉了幾乎崩潰的靜心咒，改為小範圍的護身法訣，節省力量。武巖殿後，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面盾牌，抵擋著從主流漩渦中濺射出來的零星精神衝擊。
踏入那條墨色暗流的範圍，感覺瞬間一變。不再是尖銳的痛苦和狂亂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滄桑感。耳邊彷彿響起了運河古老的號子聲、戰火紛飛年代的槍炮轟鳴、城市變遷中老建築倒塌的悶響……這些是屬於江源市本身的、非人的“記憶”，是這片土地承載的厚重歷史。
“這地方……比我家那本族譜還老……”陳九喘著粗氣，感受著空氣中沉澱的歲月之力，忍不住吐槽，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敬畏。
暗流中的記憶碎片不再侷限於人類的情感。他們腳下有時會變成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舊鐵軌觸感，有時又是長滿青苔的古老條石。空氣中飄過早已消失的作坊裡的煙火氣，掠過早已沉寂的碼頭曾經的繁忙喧囂。這些記憶雖然同樣破碎，卻帶著一種頑固的、不容抹殺的堅實感。
“看這些碎片，”藍若兮指著暗流中一些特別明亮、如同鑽石般在墨色背景中閃爍的光點，“它們……沒有被完全同化。”
徐東伸手，小心翼翼地引導一塊較小的光點靠近。那碎片中傳來的並非快樂，而是一種決絕的、充滿力量的反抗意志——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戰火中高舉著旗幟；緊接著又是一段充滿了悲傷卻無比堅定的離別——母親將孩子推上離去的船隻，自己轉身走向硝煙；還有一塊碎片，蘊含著坦然與無悔的犧牲——有人為了堵住決堤的河口，毅然跳入了洶湧的洪水……
這些堅韌的記憶片段，因其核心的強烈正面意志，似乎無法被“心鏡”的力量徹底消化、吸收成為純粹的負面養料，反而像無法消化的硬核，被排斥到了這條古老且不穩定的記憶暗流之中，隨著歲月靜靜流淌。
“是這些記憶……在抵抗？”艾琳娜分析道，她感知著那些碎片中蘊含的不屈力量，“它們無法提供‘快樂’，也無法被徹底轉化為‘痛苦’，所以被邊緣化了。”
這個發現讓眾人心情複雜。這座看似吞噬一切快樂的詭異鏡域，也並非無所不能，至少，這些代表著人類最寶貴精神的反抗、離別與犧牲的記憶，它無法完全掌控。
沿著這條充滿滄桑與堅韌的暗流艱難前行，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狂暴的漩渦能量終於開始減弱。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壓力逐漸消退，前方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象——他們竟然繞過了那個巨大的痛苦漩渦，來到了其“下游”的另一側。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依舊是那座籠罩在虛假溫暖光暈下的“永恆樂園”小鎮。只是，他們此刻所處的位置，似乎是小鎮的“後方”或者說“基底”部分。
與正面那看似祥和、被無形力場保護的區域不同，這裡的力量場明顯稀薄、混亂了許多。而就在這片相對薄弱的區域，他們清晰地看到了支撐起整個小鎮的“地基”——
那並非泥土或岩石，而是由無數扭曲、痛苦、哭泣著的人臉輪廓密密麻麻地堆積、擠壓而成！這些人臉像是被強行糅合在一起，構成了小鎮賴以存在的基座。它們無聲地張著嘴，眼神空洞而絕望，淚水彷彿化作了粘稠的黑色能量，將彼此牢牢黏合，承受著上方那片“樂園”的全部重量。
整個“永恆樂園”，竟然是建立在無數痛苦靈魂的哀嚎與淚水之上！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直接的恐怖攻擊都更令人心寒。就連一向木訥的武巖，也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嗬嗬聲。陳九忘了吐槽，艾琳娜緊抿著嘴唇，藍若兮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徐東凝視著那由無數哭泣人臉堆積而成的恐怖地基，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他終於明白，為何那片“樂園”要拒絕一切“不快樂”。因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極致痛苦之上的，最虛偽、最殘酷的幻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