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沿著偏道往東開了一個多鐘頭,天才大亮。
戈壁上的路顯出來了,碎石、枯草、一道一道的車轍。徐東沒敢上大路,仍照著來時的偏道走,車開得不快,怕顛醒了懷裡那四隻瓶子。
祁方坐在後座,一直抱著那包衣服。過了一段,他忽然把手伸進衣服裡摸了摸,摸出一小片疊著的紙。
這什麼?武巖回頭看他。
祁方把紙展開,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我師父的字。
徐東把車停在路邊,接過去看。紙很小,是從賬頁上撕下來的角,字寫得又密又小,一共四行,每行一個名字,後頭跟著地名和歲數。
這是他隨身帶著的。祁方說,守爐的要按單子對貨,瓶子不能寫名,怕留把柄——來處和歲數,都記在自己身上。他昨晚塞給我的。
徐東把紙摺好,收進兜裡。
他把這個給你,徐東說,是知道這一遭不好回。
祁方沒接話。他盯著自己那隻抱著瓶子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守爐的人,身上都記著貨。我師父當年也這樣——記在紙上,紙會丟;記在身上,人還在,貨就丟不了。
如今他記的東西,落到咱們手裡了。徐東說,窯上一查賬,頭一個要問的,就是他。
車裡靜了一陣。武巖把車速壓著,儘量不讓瓶子顛著。
徐東把那張紙對著天光又看了一遍。四個地名,都在河西東段:黃羊鎮、雙井、沙河堡、紅柳溝。頭一個黃羊鎮,就在他們回去的道上,偏東不到百里。
四個人,四個歲數。徐東說,魂是兩個月內新收的,人興許還活著。
活不活,得看魂離身多久。祁方說,續行收魂,收的都是魂浮著的人。魂一離身,人就跟死了一樣躺著,可氣沒斷——七天之內把魂送回去,人就緩得過來。過了七天,人就算活,也傻了。
徐東算了算日子。這兩個月內收的,最早的一隻,怕也過了小半個月。
先去黃羊鎮。他說,能救一個是一個。
車重新上路。剛走出十幾裡,武巖忽然說了一句:後頭有車。
徐東從後視鏡裡看過去。來路上,一輛黑車遠遠綴著,不高不低地咬著,不超車,也不拉遠。
是他們。祁方說,窯上一早清點,發現少了四隻,準是順著偏道追。
追多久了?
看不出來。武巖說,剛才那道上有一處岔口,它沒走岔——它是認著咱們的轍印來的。
徐東把車加快了些。偏道窄,兩邊是起伏的土坡,車輪碾在碎石上,車身抖得厲害,後座那包瓶子跟著一跳一跳。
別顛著瓶子。祁方伸手把它們按住。
前頭出現一道岔口,一條往鎮子方向,一條往南繞出去。徐東沒往鎮子去——鎮子人雜,進去了不好走。他一打方向盤,把車拐上了南邊那條更顛的土路,車頭一低,扎進兩坡之間的一道乾溝裡。
黑車跟到岔口,停了一停。
徐東把車停在溝底,熄了火,三個人都不出聲。過了幾分鐘,那輛黑車在岔口上掉了個頭,順著大路往鎮子方向去了——它以為他們進了鎮。
武巖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