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先一個人進了那戶人家。
院裡盤著幾口缸,晾著一領蓑衣,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裡沒什麼神。徐東出示了證件,說是查一樁案子,前些時候有人專挑病著的人下手,懷疑溫家的病人也是被人做了手腳。
女人愣了半天,手裡的菜掉在地上,才把他讓進屋。
裡屋的炕上躺著個漢子,臉灰瘦,胸口起落得很輕,床邊架子上擺著一碗涼了的米湯,旁邊還放著半截紅繩——老人拴的辟邪線。屋裡沒掛白幡,白幡掛在外頭,是家裡怕人挺不過去,先把後事備下了。
祁方跟進來,站在炕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搭了搭那人的脈,回頭低聲說:氣還在,魂沒了。人還救得回來。
那媳婦在門口站著,聽見這話,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她說鎮上大夫來過兩回,都說沒病,讓準備後事;家裡人捨不得,才拿米湯吊著,一吊就是兩個多月。
能救?她問。
得試。徐東說,你不用出去,就在灶房待著。屋裡的事,你別看,也別喊。
祁方在旁邊補了一句:把院裡的狗攆出去,雞也關起來。
徐東讓他先出去,自己找了個揹人的地方,摸出手機。訊號只有一格,斷斷續續。他走到鎮外那處土坡上,舉著手機轉了半天,才撥通陳九的號碼。
四隻瓶子,我帶回了一隻。他把情形說了,人還活著,兩個多月了。怎麼送回去?
那頭陳九的聲音夾著雜音:蠟別急著整塊摳,從邊上削。開之前,門窗都關嚴,雞狗都攆出去,屋裡人別哭喊。用你那符,貼門楣一道。香點三炷,插在床頭。開蠟以後,讓人喊他名字——喊戶口本上的名字。
喊名字幹什麼?
魂走的時候是被引走的,回來的路,得有人給個信兒。陳九說,喊他的名字,他認。喊完就等,別催。
徐東把話記下,又問了一句:他醒了以後呢?
別喂水,別灌湯。陳九說,人剛回來,魂和身子還貼著。等他自己睜眼,第一口水要他自己討。
陳九在那頭又補了一句:還有一樣——他要是醒了,別問他夢見什麼。魂在外頭走過的地方,記得的不多,問急了,人容易發怔。
記住了。
那四張符,貼過瓶子的,別丟。陳九說,符上沾了魂氣,人醒了,還得用它收一收。
徐東應下,才收了線。
回到院裡,他看見那媳婦正扒著灶房門框往這邊看,眼睛紅著。他沒說什麼,把武巖叫到一邊,從懷裡摸出剩下的那半包香,又讓他把院裡的狗攆到街上去。主家那條黃狗不情願,被武巖連推帶哄趕出院門,蹲在牆根下哼哼。
屋裡門窗關嚴了。那漢子的媳婦被徐東請到灶房,囑咐她別出聲。祁方蹲在炕邊,把那隻瓶子捧在手裡,蠟封朝上,手指有點抖。
我來。徐東說。
他拿小刀,從蠟封邊上一點一點往裡削,削得很慢。蠟片捲起來,落在地上。瓶口露出來的時候,沒有風,屋裡那三炷香的煙卻猛地歪了一下。
一縷白氣從瓶口游出來,細細的,在炕上打了個轉。
它沒有立刻往人身上去。它在炕上繞了一圈,又往窗戶那邊飄了飄——窗紙糊著,它貼著窗紙晃了兩下,像是認不得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