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把床頭那三炷香拔起來，往白氣跟前遞了遞，又喊了一聲：溫長順，回家了。
灶房那頭，那媳婦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武巖一把按住門簾，沒讓她出來。
白氣頓了頓，回過頭，慢慢沉下去，貼上那張灰瘦的臉。
溫長順。徐東喊了一聲，溫長順。
炕上的人沒動。那縷白氣停了一下，像在聽。
溫長順，回家了。他又喊了一聲。
白氣慢慢沉下去，貼上那張灰瘦的臉，一點一點，滲進額心。
屋裡靜了很久。祁方盯著那人的胸口，盯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那胸口的起落才慢慢勻了——不再像先前那樣輕得看不出來。
又過了一陣，那漢子的手指動了一下，接著眼睫也動了。
灶房裡傳來壓抑的一聲哭。徐東朝那邊擺了擺手，讓她忍一忍——魂剛回來，最怕驚。
那漢子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話，卻沒出聲。
徐東把剩下的符壓在炕沿，叫過武巖：把門看住，誰來都說人在睡覺。他剛出院門，武巖從街口快步回來，臉色不對。
那輛黑車，進鎮了。他說，停在街口，下來兩個人，正在打聽今兒有沒有生人進鎮。
徐東站在院門口，沒動。
鎮子就這麼大，一條主街，從東頭能望到西頭。他們那輛車停在榆樹底下，車身上沾著一路的土，誰多看一眼都記得住。
車先別動，人先別露。徐東低聲說，你回街口盯著，看他們往哪邊走。
武巖應聲去了。徐東回身進屋，看了一眼炕上——溫長順的呼吸比方才勻了，臉色也回來些。祁方把那隻空瓶收好，低聲問：
先走不了。徐東說，得等他們出鎮。
兩個人就守在溫家的西廂。武巖在街口盯著，隔一陣回來報一句：那兩個人進了雜貨鋪，又問了幾家鋪子，沒往鎮西頭來。
到了晌午，黑車開走了，往北，順主路。
走了。武巖說。
徐東沒信。他又等了半個時辰，才把車從榆樹底下挪出來，繞鎮後的土路出鎮，沒走主路。
臨上車，溫家的媳婦追出來，手裡攥著一兜煮雞蛋，被他擋了回去。他只說了一句：等他醒透了，再告訴村裡人——就說他自己緩過來的。別提我們。
車駛上鎮後那條土路。徐東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黃羊鎮，把那張寫著四個地名的紙，摸出來看了一眼。
還剩三個。
車後座上，還裹著三隻瓶子。祁方把它們並排擺好，掌心挨個按了按，確認蠟封沒裂。戈壁的風從車縫裡鑽進來，那張寫著地名的紙角，在他膝上掀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