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曬著被子,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豆角,看見生人,問了一句找誰。徐東蹲下去跟她說話,沒說魂的事,只問她兒子埋在哪、那天晚上有什麼動靜。
老太太說著說著就抹眼淚。她提到一件事——兒子睡下的頭幾天,夜裡院裡來過人。她起夜的時候瞧見牆根下蹲著個黑影,喊了一聲,人就沒影了。第二天早上,牆根的土被翻過一小塊。
我當是賊。老太太說,可屋裡一分錢沒少。
徐東在那塊牆根蹲下來,看了看。土早被人踩平了,看不出什麼。他站起身,跟老太太說了幾句寬心的話,退了出來。
出門的時候,老太太又叫住他,說了一件事——兒子睡下的第二天,有人上過門,說是外頭來的大夫,專治這種睡不醒的病,開口要兩千塊。老太太拿不出,那人就沒再來。
那人什麼樣?徐東問。
四十來歲,穿件皮夾克。老太太說,走的時候,往鎮外那坡上看了一眼——我兒子的墳,就埋在那兒。
徐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
上車以後,他把這話跟祁方說了。祁方聽完,低聲說:那是上家的人——先收魂,再來收錢。給得出錢的,人還能緩過來;給不出的,就這麼埋了。
上車的時候,武巖問他:怎麼辦?
瓶子帶著。徐東說,人回不去了,魂得送走。送魂的事,回去找陳九。
祁方在後座,把那隻瓶子抱得緊了些,臉朝著窗外,沒出聲。
車重新上路。徐東沒往北,也沒走大路,順著鎮後的土道往東偏南,奔第三個地名——沙河堡。
開出二十來裡,武巖忽然回頭,從後窗看了一眼。
後頭有車。他說,跟了有一段了,不是剛才那輛黑的。
徐東把車速壓了壓,從後視鏡裡看——來路上,一輛灰撲撲的舊車,隔著老遠,穩穩綴著,不遠不近。
他打了個方向盤,把車拐進路邊一片土坡後頭,熄了火。
等了一會兒,那輛舊車從坡上過去,沒停,順著大路往前開,走遠了。
不是窯上的。武巖說,窯上追咱們那輛,是黑的。
那就更不好。徐東說。
怎麼不好?
窯上的車,是來找貨的。徐東說,跟咱們一路、又不露頭的車,是來看人的。
他重新發動車,沒走直路,繞了兩道土梁,往東南插過去。
沙河堡還在前頭。祁方把那張紙摸出來,又看了一眼——第三行字,在夕光裡顯得很小。
沙河堡,四十三。他念了一句。
沙河堡還有六十里。
祁方把那張紙摺好,塞回懷裡,手在那隻沒開的瓶子上按了按。天一黑,偏道就不好認了,徐東把車燈打亮,兩道白光貼著土梁往前鋪,土梁一道一道往後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