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徐東帶著老齊去了一趟渡口。
白天看渠,比夜裡清楚。黑石渠在冬天瘦了一半,渠心還有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碎冰,撞在石頭上,一直響。東岸那座老閘房是石頭砌的,兩間屋,頂上塌了半邊,門口的石階被人踩得發亮。
灘地上散著碎石和幹蘆葦,腳踩上去咔嚓響。徐東蹲下來看過:碎石縫裡嵌著幾顆菸頭,牌子雜,還有個空的暖瓶殼,倒扣在土裡。
他們在這兒熬過夜。他說。
徐東沒從正面過去。他沿灘地繞到閘房北邊,蹲在一堆碎石後頭看了半個鐘頭。白天只有一個看房的,穿著棉帽,坐在門口曬太陽,偶爾起來走兩步。
他待的地方,正對著渠。徐東說。
當值的都這樣。老齊說,眼睛得看水。
等那看房的進屋燒水,兩個人才貼著牆摸過去。
閘房東牆上,果然有一個記號。用紅漆畫的,圈不大,點在圈心偏上——不是炭筆,是漆,畫上去就沒打算擦。
老齊盯著看了很久。
怎麼樣?
是他們的。老齊說,點的位置偏上,是的意思。趕日子,年前走完。
他往牆根下看了一眼,伸手從石縫裡摳出一小塊東西,攤在掌心裡——乾硬的一小塊,顏色發暗。
燈油。老齊說,滴下來的。
石階下的土裡,還埋著半截燒黑的燈芯。老齊把它撥出來,捏了捏:這燈,點了不止一回。
牆上離記號不遠,有幾道淺淺的刻痕,一道壓著一道。徐東數了數,一共七道。
這是什麼?
過河的日子。老齊說,他們不記賬本,記牆上。
徐東從懷裡摸出手機,把那七道刻痕拍了下來。
徐東接過去捻了捻。那東西捏起來發澀,湊近了有一股淡淡的腥氣,不像尋常油。
點燈的地方,就在這兒。老齊把閘房底下的石階指了指,離水最近的那一級。燈擺在階上,人蹲在旁邊,一手扶燈,一手引魂。
引魂怎麼引?
用香。老齊說,三炷。香插在燈前的土裡,燈照著香,煙順著渠面走——魂跟著煙過。
燈滅了會怎麼樣?
魂掉水裡。老齊說,掉進去,就再撈不上來。
點燈的知道這個?
知道。老齊說,所以點燈的人,都得是行裡的老人——手穩,心也穩。
徐東把這些都記下來。他又在灘地上走了一圈,把閘房東邊那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以及一里外公路邊的車轍,都記進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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