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21年,3月。哈爾濱。
入春之後,北疆行政區的鐵路和商路都開始進入全年最繁忙的季節。松花江解凍之後,貨船來往不停,從哈爾濱到海參崴的航線重新啟動,各地商隊的貨源和運輸安排也都在按計劃恢復運轉。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樓的窗前,看見一架教練機正沿著松花江的流向低空飛行,在江面尚存的碎冰之間投下一道移動的影子。福伯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攥電報,而是拿著一封信。信是大總統府送來的,封口處壓著徐世昌的私印。
信寫得不長,措辭客氣,但意思清楚:“南北隔閡已久,國事日非。孫中山在廣州另立政府,稱非常大總統,國體分裂,法統失序。此事終需了結。我意邀孫中山北上,共商國是,重開南北和談。若其能北上,必以總理之位待之。”信末加了一句:“北疆重鎮,乃國之中堅。此事若無北疆贊同,則無從談起。”
老子看完信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孫中山在廣州另立政府的事在年後就傳開了。各地報刊陸續刊登了相關訊息,南方各省的報紙稱此舉為“護法”,北方各報則稱之為“分裂”。孫中山在廣州沒有足夠的軍事實力支撐北伐,主要依靠的還是南方各省的地方武裝和軍閥的支援。孫中山本人對北上一直持謹慎態度,擔心這是一場鴻門宴。如果徐世昌真心邀請他北上共商國是,並承諾以總理之位待之,孫中山仍然可能繼續觀望。
那天下午,老子給徐世昌寫了一封回信:“北疆行政區支援南北和談。孫中山如能北上,當以禮相待,中央之權不可分裂。若其拒北,分裂之名當由其自擔。”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北疆行政區將密切關注此事,確保南北和談不受外部干擾。”
3月下旬,北京方面正式向北疆行政區發出了邀請函,請老子本人前往北京,以徐世昌大總統的身份當面對話。老子在哈爾濱的省公署大樓裡見了來使,聽完對方口述的邀請內容後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表示拒絕,只是讓來使先在哈爾濱歇一天,第二天再答覆。當天晚上,老子把張景惠和莉娜叫到了書房裡,聽完兩人各自掌握的情況後,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決定親自走一趟北京,當面聽聽徐世昌的打算。
四月初,火車進站時北京的天氣已經開始轉暖。徐世昌派了一輛黑色轎車來接站,老子直接去了大總統府。徐世昌在書房裡等著,桌上攤著一幅中國全圖,在南北分界線上用鉛筆畫了一道虛線。
“孫中山不肯北上。”徐世昌說,“他已經在廣州設立了正式的總理府,開始辦公了。他在廣州另立總理,大總統令出不了北京城,南北分裂已成事實。”
“如果他繼續在廣州另立政府,北京方面打算怎麼辦?”
徐世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北疆行政區的表態,比任何一支部隊都管用。”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如果你能向全國發一封公開通電——表明北疆行政區反對分裂中國的任何行為,孫中山在南方就得重新掂量掂量,自己在廣州另立政府的行為,在法理上還能不能站穩腳跟。”
老子沒有立刻答應。當天下午,他召集了他在北京的人開了個小會,分析了孫中山的處境和南北各方勢力的反應。如果北疆行政區公開表態反對分裂,孫中山的廣州政府在法理上會面臨更大壓力,而他在廣州的地位也未必能繼續穩固。回到哈爾濱之後,老子把徐樹錚從庫倫叫了回來,把當前南北對峙的格局和他對形勢的判斷簡要告知了徐樹錚,讓他明白北疆行政區在局勢中需要扮演的角色。
4月中旬,一封公開通電從哈爾濱發出。電文不長,但措辭清晰:“北疆行政區行政長官如意致電全國:中國不能分裂。如有人以任何名義分裂國土,北疆行政區將視其為國家之敵,無論其在何方。如孫中山先生能北上共商國是,北疆行政區願以其禮相待,確保其人身安全不受侵害。並歡迎其到北疆行政區一遊,實地瞭解關外實況。但如執意在南方另立政府,分裂國家,則北疆行政區將不得不出面維持國家法統之統一。望全國各界共鑑。”
電文發出之後,全國各大報紙紛紛轉載。《大公報》以“北疆通電,反對分裂”為標題,在頭版刊登了電文的全文。《申報》在報道中配發了北疆行政區的地圖,標註了其實際控制範圍,從太平洋沿岸延伸到蒙古高原腹地。廣州的報紙也轉載了電文,但語氣有所保留。南北雙方都在觀望。
5月初,孫中山在廣州發表了一篇講話,沒有直接回應北疆行政區的表態,但也沒有進一步推進在廣州另立政府的計劃。南方的北伐行動沒有大規模展開,各地響應北上的聲音仍在分散傳遞,尚未形成統一的浪潮。北洋體系內部的爭鬥被暫時壓制住了,徐世昌在任期內首次做到了各派系之間沒有發生大規模武裝衝突。北洋政府雖然沒有恢復到巔峰時期的權威,但也沒有像歷史上那樣在1920年陷入無休止的內戰和派系鬥爭。
5月中旬,徐樹錚在哈爾濱的蒙古事務處完成了一份關於北方邊境的長篇報告,整理後送到了老子桌上。報告中提到,蘇俄和外蒙方向的動向值得留意,唐努烏梁海方向已有不穩定的跡象出現。報告末尾加了一句:“北疆行政區的影響力已經延伸到關內,但北面的邊界線仍在不斷變動。如果北洋內部的穩定能維持下去,北疆行政區在關內事務上的介入就會減少,從而可以更好地專注於北線和東線的防務。”
同月底,徐世昌大總統府釋出正式公告,重申北京政府的合法性,並宣佈將在年內推動南北和談重啟,邀請孫中山赴京共商國是。公告末尾特意加了一句:“北疆行政區行政長官如意對此表示支援。”孫中山沒有明確回應,但廣州方面沒有公開拒絕。
入夏之後,北疆行政區在關內的聲音逐漸平穩下來。老子在哈爾濱收到了一封來自徐世昌的私信。信寫得不長,措辭簡潔:“北疆通電已收效。孫中山雖未北上,但亦未再公開宣稱另立政府。全國各方均知北疆行政區態度,無人敢言分裂之事。”老子看完信之後把信摺好放進了抽屜裡,沒有回信。
當天傍晚,老子在省公署二樓的視窗站了一會兒。遠處松花江上的貨船正在緩緩移動,一艘載滿木材的貨船正沿著水流緩慢南下,船尾的水痕在夕陽中泛著暗金色的光。那根從哈爾濱向南延伸的線終於被拉直了,北疆行政區用一份公開通電在全國範圍內確認了自己的位置,孫中山沒有公開北上,但也沒有公開拒絕。南北之間那道裂縫還在,但暫時沒有人敢跨過那條線。北疆行政區的邊界線仍然守在原處,沒有人向前推進一步,也沒有人往後退一步。暮色正在從江面漫上來,把城牆和屋頂的輪廓收攏成一層暗影,遠處的貨船已經駛過江彎,船尾的痕跡正在逐漸被水流抹平。那根被拉直的線還在等著下一道震動從某個尚未確定的方向傳來,等它真正落定之後,才能看清它最終會被固定在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