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城北營房跟蔣先生報到,他已經知道你要來了。”
當天晚上,唐生智也到了哈爾濱,跟馬占山正好前後腳。兩個人在省公署門前的臺階上碰見了,站定之後互相看了一眼,唐生智先笑了一下:“你到了?”
“剛到。你到了?”
“到了。”唐生智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一起去報到。”
如連山和如連水的任命是在第二天上午確認的。兩個人一起進了書房,站在桌子前面,面對面坐了。老子看著如連山:“你在警察系統幹了幾年了?”
“跟阿爾哈圖幹了快四年了,從武裝警察師組建到現在,一直在警察系統裡。”
“現在調你去新編第四旅帶兵,你願不願意幹?”
如連山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願意。但我怕帶不好。警察和打仗是兩碼事,我在警察系統待了四年,沒打過正經仗。”
老子看著他:“沒有人天生會打仗。你從警察系統出來的,知道怎麼管人、怎麼分派任務、怎麼維持秩序,這些跟打仗是相通的。你去了之後,多跟劉文島和馬占山學,他們都是正經軍校出身的,不會不教你。”
如連山沒有再多問,只說了一句:“那我去。”
如連水坐在他旁邊,等他哥說完了才開口。老子看著他:“你跟巴特爾在騎兵師幹了好幾年了,從副官幹到副官長,蒙古那邊的聯絡和牧民關係都跑熟了。新編第五旅駐防北線,跟蒙古邊境接壤,你熟那邊的路和人。你去正合適。”
如連水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在騎兵師幹了好幾年了,騎馬和跑草地還行,可帶兵是另一回事。”
“你哥剛才說的也是這個理。”老子說,“你比他多跑了幾年草原,路比你哥熟。去了之後多聽、多看、多問,半年之內把手裡的兵練出來就行。”
如連水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站起來跟著他哥一起出了書房。
老子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蔣百里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放在桌上:“馬占山和唐生智已經安頓在城北營房了,兩人住的房間挨著。馬占山帶去的那幾箱東西讓後勤的人幫他搬的,裡面全是書和地圖,還夾著一把半舊的騎兵刀,說是從奉軍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劉文島的任命已經通知到了,他正在趕往駐地,已經到了半路。”
“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走的時候在廊下遇見了唐生智,兩個人站著說了幾句話,蔣百里沒聽清內容,只看見唐生智在廊下站著,聽劉文島說完之後點了一下頭。”蔣百里坐下了,“西北方向的事,張景惠的人傳回訊息,蘇聯人正在跟馮玉祥的人接觸。”
“讓他們接觸。馮玉祥跟蘇聯人走得近,不代表北疆行政區也要跟蘇聯人走近。”
蔣百里靠在椅背上:“唐生智和劉文島都是能帶兵的人,馬占山雖然是從奉軍出來的,但既然你信他,我就不多問了。五個新編旅的架子算是搭起來了,兵員也在陸續補充,各旅的駐地都已經劃好了。北疆行政區的防線從東到西連成了一片,再往北走就是蘇俄的實控區了。防線是守,光守是不夠的。北疆行政區要站穩,得在守的同時往前走。”
老子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暮色正從院子裡漫上來,那棵老榆樹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唐生智和馬占山大概正在城北營房的火爐邊坐著,如連山和如連水應該已經出了城,正在各自的駐地路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之後,春蘭在廊下等了一會兒,見老子從窗邊轉身,才端著一碗熱湯從灶房出來。她放慢了腳步:“大人,有件事,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格格這兩天胃口不好,晚上也睡得不踏實。大夫來過了,說格格有了身孕,已經兩個月了。我煮了一碗棗湯,趁熱端過去,看看她能不能喝得下。”
老子站在廊下沒有動。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春蘭端著碗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
“青禾那邊呢?她有沒有讓大夫看?”
“還沒有,不過春蘭今天早上看見她在井臺邊上蹲了半天,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自己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進去。大夫還沒給她看,但看著也不像只是著涼。”春蘭說,“櫻子那邊這幾天的胃口也一直不好,吃什麼都覺得腥,前兩天的晚飯也動了幾筷子就放下筷子沒再吃。阿納斯塔西婭倒是沒說什麼,只是這幾天起得比平時晚了很多,有時候日頭都上來了才起來。”
第二天,青禾也讓大夫看了,結果出來之後也是有了。櫻子和阿納斯塔西婭隨後也分別確認了有孕,四個人前後相差不到半個月。訊息在省公署內部傳開之後,福伯第一時間把賬冊翻到了最後一頁,在空白處記了一筆,算了一下添置暖房和僱人的開銷,然後去後院找了春蘭商量添兩間暖房的事。
當天晚上老子從城北營房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那棵老榆樹的枝條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樹影落在青磚地面上,被風一吹就動。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深藍色的天幕上,那面旗正在風中展開,像是被一根正在收攏的線牽引著,把四個即將到來的生命和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變化縫在一起。遠處城北的機場亮著幾盞燈,光落在停機坪上,把那些機翼的輪廓照得清晰可見。那根線正在穿過月光和燈光、穿過機場和工廠、穿過正在延伸的鐵軌和尚未開墾的土地,穿過夜色和霜凍,穿過尚未完全紮下的根鬚,沿著北疆行政區的邊界線向更遠的方向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