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沒動杜爺的人,也沒動杜爺的地盤。
暫時沒動。杜立三把腰間的煙桿抽出來點了一鍋,吸了一口,煙霧在油燈光裡慢慢散開,但我得知道,你來遼西到底是幹嘛的。
老子靠到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上。老子來關外,是找活路的。關內亂,待不下去了。到了關外想立足,就得有人有地盤。老子不搶別人的,但誰也別來搶老子的。
你這話說得輕巧。遼西地面上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坑,你一個新來的想在空地上挖坑,那坑早晚會跟別人的坑連上。
那就看怎麼連了。老子說,坑跟坑之間,可以打架,也可以搭橋。
杜立三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他隔著煙霧看著老子,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在桌子邊上敲了敲灰。
你想搭橋?
看杜爺想不想走橋上過了。
杜立三盯著老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煙桿擱在桌上,往前傾了傾身子。說說看。
老子也沒跟他繞彎子:你黑風口有千把人,老子鎮北城有幾百人。合在一起,整個遼西就是咱們說了算。往後朝廷要招安,老子幫你弄官身。朝廷不招安,咱們各據一方互不干涉。你的地盤老子不碰,老子的地盤你不動。中間那條官道,對半開。
杜立三聽完之後沒說話,拿煙桿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磕著,磕了七八下才停。
你說得倒是好聽。可我憑什麼信你?你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崽子,帶著幾百號剛剛攢起來的雜牌兵,拿什麼給我官身?拿什麼保我不被朝廷剿?
老子拿命保。老子說,杜爺在遼西混了六七年,你應該看得出來——保險隊跟別的隊伍不一樣。老子不搶老百姓,不收保護費,不濫殺降卒。這樣的人,朝廷要是哪天想收編,第一個收的就是老子。老子進去,就能拉你進去。
杜立三又沉默了。這次比上次更長,長到老子以為他要站起來走人了。但他沒有,只是把煙桿重新點上,吸了一口,然後緩緩撥出來。
你這小崽子,說話倒是硬氣。
老子一直都是這個脾氣,今天在杜爺面前也沒改。
杜立三站起來,煙桿叼在嘴裡,在屋裡踱了半圈。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城牆上的火把和城北河灘上的火光,然後轉回身來。
今天不跟你定了。我回去想想。但有一句話我先撂這兒——你保險隊要是敢往黑風口東面那片地界伸一個指頭,老子就帶人來把你這破城牆再推成爛石頭。
老子也站起來:保險隊不亂伸手。但有人伸到老子門口來,老子也照剁不誤。
杜立三看了老子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後他大步走出門去,翻身上了門口那匹黑馬,策馬穿過城門洞往外走了。
老子站在門口看著他。他騎到城門口的時候勒了一下馬,回頭往城樓上掃了一眼,又轉過頭去催馬走了。馬蹄聲在官道上漸漸遠去,徐老四帶著那三百多人的隊伍也動了,沿著來路緩緩退走。塵土在暮色裡揚起來,把那些黑壓壓的人影吞了大半。
老子轉身回了屋。李閣臣跟進來,臉上表情不輕鬆。他答應了嗎?
沒答應也沒拒絕。老子把毛瑟槍從腰後拔出來放在桌上,他回去會琢磨。琢磨透了,要麼再來找老子談,要麼就帶人來打。老子希望他選前者。
那他要是不來呢?
不來就等他來。老子把槍插回腰後,但他會來的。他當土匪當了六七年,他比誰都清楚這條路走不遠。老子給了他一條能走的路,他會走。
門外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張地圖吹得嘩啦響。老子伸手把它按住,看著圖上黑風口那個位置,遼西腹地的岔口。
杜立三回去了。但他會回來。
老子站在鎮北城的城牆上,看著北面黑沉沉的曠野上漸漸消失的火把光亮,北風灌進領口,把桌上那張地圖吹得嘩啦響。東邊天際線上泛著極淡的灰白色,像天亮前那個顏色。老子把手按在毛瑟槍的槍柄上,鋼質冰涼,硌著掌心。回頭看了一眼城裡的營地,火堆燒著,有人低聲說話,有人在夢裡翻了個身。鎮北城還站著,保險隊還活著,杜立三沒動手,關外這場棋還遠沒下完。老子轉身下了城牆,一步一步,踩實了腳下新補的城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