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立三走了之後的第三天,黑風口那邊沒動靜。第四天,也沒動靜。第五天夜裡,老子正在城樓上查哨,東面官道上忽然亮起一溜火把,有人騎著快馬往鎮北城方向來了。
賴三帶著人下去迎的,半炷香之後跑上來彙報:爺,徐老四。就他一個人,沒帶兵。
老子讓人放他進來。徐老四翻身下馬,比上次見面時看著疲憊了些,嘴角還帶著笑,但笑得不那麼悠閒了。他進屋之後沒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杜爺讓送來的。說這回是正經答覆。
老子把信拆了,油燈下看了一遍。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內容比上一封實在得多。大意是說:杜立三盤了十天,覺得跟保險隊搭夥比自己硬撐划算。但他有個條件——他需要老子給他一個正式的保證,書面上的那種,白紙黑字落了他杜立三的名號,保險隊簽字畫押。
老子看完信擱在桌上,看著徐老四:杜爺想要什麼樣的保證?
徐老四搓了搓手:杜爺說了,他在遼西當了六年匪,沒人給過他一張能拿出去見人的紙。他想要一張護境安民的委任狀,哪怕不是朝廷發的也行,只要能讓人知道他不是土匪了。
老子想了想,然後讓人把福伯叫來。福伯趕過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半截蠟燭,臉上還帶著剛被叫醒的茫然。老子讓他磨墨裁紙,當場寫了一封手令,措辭不文不白,但意思清楚——鎮北城如意,以保險隊主事身份,保杜立三所部為遼西地方自衛武裝,不受地方官府無端剿伐,雙方互不侵犯,共用官道,互通有無。落款處老子按了手印,又讓福伯在旁邊寫了日期和見證人。
徐老四接過去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摺好揣進懷裡,拱了拱手道:杜爺說,他接了這張紙,就再不來鎮北城了。以後有事,讓底下人跑腿。他還說——
徐老四頓了一下,看了看老子,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一分:杜爺說,他這些年見過不少拉隊伍的人,但像您這樣敢不設防就讓他進城的,他是頭一回見。
老子沒接話,只說了句:回去告訴杜爺,紙他收了,往後該怎麼做他心裡有數。保險隊的規矩也是他的規矩。
徐老四抱了個拳,翻身上馬。馬蹄聲在夜色裡響了一陣,火把晃晃悠悠地往東邊去了,最後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亮點,被曠野吞了。
老子站在城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屋。福伯跟在後面,低聲問了一句:少爺,那張紙,杜立三真能聽?
不一定。老子說,但比沒有強。他有那張紙,他手下的人看見那張紙,就會覺得杜爺有門路了。人心這東西,安定就在一張紙上。
福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提著蠟燭走了。
老子沒睡,又上了城樓。北面河灘上的馬場安靜下來了,巴特爾的騎兵們縮在帳子裡,只有火堆還在燒。南面的城牆垛口上,巡夜的李閣臣正帶著兩個人來回走動。東面的曠野一片漆黑,杜立三的人已經走遠了。
鎮北城現在有四百多人,一百多匹馬,六七十杆槍。杜立三手裡有近千人,但他是土匪,老子的隊伍已經長出了筋骨。下一步該走什麼棋,老子心裡有數——趁著遼西暫時安穩下來,把鎮北城的根基打牢,然後等著肅親王那條線浮出水面。等救下善耆,拿到朝廷的官身,杜立三那張紙才算真正有用。
秋風從北面灌過來,把城牆上新補的土坯吹得沙沙響。老子按了按左胸那道舊疤,硬痂完全脫落了,底下的新肉發白,摸上去平平的。兩個月前老子還躺在一輛騾車上等著斷氣,現在老子站在自己壘的城牆上,手裡握著一支快成型的地方武裝。
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北面草原上那種乾草的澀味,和南面關內那種腐敗的泥土氣完全不一樣。老子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
城牆上有人喊了一聲,腳步聲響起來,新的哨兵踩上垛口,槍桿往肩上一靠。城裡的火堆還亮著幾處,有人影在火光裡晃動,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杜立三那張紙送出去之後的第十天,保險隊的人頭數沒漲,但鎮北城的煙火氣漲了。
最開始來的是幾個貨郎。推著獨輪車從南邊官道上過來,車上堆著針頭線腦、粗鹽和幾匹土布,在城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賴三的人攔了一回,老子說放進來。貨郎進了城,在空地上擺了攤,半天工夫賣了半車貨。第二天他又來了,還多帶了一個同行。第三天,來了五個。
接著是拖家帶口的流民,跟之前那些不同——之前來的多是青壯年,是來投軍求活的。這批來的是整戶整戶的,老人揹著包袱走在前面,女人牽著孩子跟在後面,男人推著板車,車上堆著鍋碗瓢盆和捲起來的鋪蓋。他們不投軍,他們在城裡找空屋子,把塌了半邊的屋頂重新搭起來,在門口砌灶臺,在牆根底下種菜。
老子那天早上出來巡城的時候,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蹲在一間半塌的屋子門口生火,煙燻得她直咳嗽,但她一邊咳一邊往灶膛裡塞柴,臉上的表情是安然的。旁邊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畫了一會兒抬頭喊了聲娘我餓了,婦人從鍋裡撈了塊紅薯遞過去,燙得孩子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
老子從她門口走過去的時候她抬頭看了老子一眼,認出了是保險隊主事人,趕緊站起來要行禮。老子擺了擺手讓她坐下,問了一句:從哪來的?
直隸那邊的。村子被亂兵燒了,一路往北走,聽說這兒有個保險隊,不搶人,就來了。婦人搓了搓圍裙邊角,這屋子空著,我收拾了一下,能住。
住著吧。有什麼難處找城裡穿灰衣裳的,那是保險隊的人。
婦人連聲道了謝,又蹲回去燒火了。老子繼續往前走,拐過牆角,看見兩個貨郎正在一間空屋門口商量合夥租下來當鋪面,一個說這兒以後人多,生意好做,另一個說那就定了,明兒我把剩下的貨全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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