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7年，12月中旬。哈爾濱。
南京淪陷的訊息在12月14日到了省公署。張景惠從北平方向發來的加急電報只有幾行字：12月13日，日軍攻佔南京，中國守軍撤退，城內秩序崩潰。電報末尾附了一句：“南京陷落，日軍在華東的攻勢告一段落。下一步必然是武漢，但山海關方向的壓力不會減輕。”
老子把電報放在桌上，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窗外，哈爾濱的冬天已經深了，院子裡的老榆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積雪，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他站起來走到作戰室，讓福安把各軍軍長叫來。
當天下午的作戰會議開得很短。老子把南京淪陷的訊息通報了一遍，然後直接切入正題：“日軍在關內的攻勢正在向南推進，但山海關方向的壓力不會減輕。北疆軍不能只等日軍上門。如果能在朝鮮方向製造壓力，迫使日軍從華北抽調兵力回防朝鮮，山海關方向的壓力就會減輕。”
蔣百里在桌邊坐直了：“朝鮮方向的準備工作已經啟動，但渡江器材和部隊集結還需要時間。如果要在開春之前動手，現在就得開始派先遣隊進去。”
“先遣隊由第六軍負責。張景惠從東北軍舊部和朝鮮反日力量中挑選熟悉當地地形的人手，組成偵察小隊，分批次進入朝鮮境內，摸清日軍在朝鮮東海岸的佈防和鐵路運輸情況。第一軍和第二軍配合，從鴨綠江沿岸方向提供掩護和後勤支援。”
散會之後，張景惠沒有立刻走。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轉過身來：“朝鮮反日力量那邊，有一個叫金成柱的年輕人，在鴨綠江沿岸活動了幾年，對朝鮮東海岸的地形和日軍佈防比較熟悉。他願意帶路，但要求北疆方面提供一些武器和藥品。”
“給他。槍和子彈從第六軍的庫存裡調，藥品從省公署的儲備裡撥。先派人跟他接頭，確認他的身份和情報可靠性。確認之後，先遣隊由他帶路，分三批進入朝鮮。”
張景惠當天晚上就派了聯絡員出發。聯絡員是東北軍舊部出身，姓孫，在朝鮮境內執行過偵察任務，懂一些朝鮮話。他帶著兩名隨從，乘火車到通化，然後換乘雪橇沿鴨綠江上游方向移動。兩天後，他在鴨綠江上游的一處隱蔽渡口找到了金成柱。
金成柱二十出頭，個子不高，臉龐瘦削，顴骨被寒風吹得泛紅。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腰間別著一把舊式短刀，站在渡口邊的一棵枯樹下面等著。孫聯絡員從雪橇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用朝鮮話問了一句：“金成柱？”
“是我。”金成柱的漢話比孫聯絡員預想的流利，“你是北疆來的？”
“第六軍特務部。張將軍派我來接頭。”
金成柱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帶著他們沿江岸向上遊方向走了一段，在一處背風的石壁下面停下來。石壁前面堆著一些枯枝和乾草，搬開之後露出一個淺洞，洞裡坐著三個人，都穿著舊棉襖，腰間別著短刀或舊式步槍。金成柱說：“這是我的人。他們在這裡等了三天。”
孫聯絡員在洞裡坐下來，把張景惠的親筆信遞過去。金成柱接過信，就著洞口透進來的日光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開口說：“日軍在朝鮮東海岸的駐軍主要集中在咸興、元山和清津三個港口。內陸地區的兵力相對薄弱，但鐵路沿線的防禦比較嚴密。連線朝鮮南北的鐵路線是日軍向華北輸送物資的主要通道，每天有兩到三列軍列從清津港出發，經咸興、元山，向漢城方向輸送彈藥和糧食。鐵路沿線的橋樑和隧道都有日軍駐守，部分路段兩側是山地，有利於隱蔽接近。”
“你能帶我們的人進去偵察？”
“可以。從鴨綠江上游過江之後，沿東海岸向南走，經過甲山、惠山，再向南就是咸興。這條路我走過幾次，沿途的村莊和獵棚都可以作為落腳點。日軍的巡邏隊通常在白天活動，夜間駐紮在鐵路沿線的據點裡。如果夜間行動，避開巡邏隊的可能性很大。”
孫聯絡員在洞裡又坐了一會兒，把隨行攜帶的武器和藥品交給金成柱。清單不長：步槍五杆、子彈三百發、短刀十把、止血繃帶二十卷、消毒酒精五瓶、退燒藥十包。金成柱把東西逐項清點後分給洞裡的三個人，然後在洞口的石壁上用炭筆畫了一條簡圖，標註了從鴨綠江上游到咸興方向的路線和沿途的落腳點。他畫完之後把炭筆遞給孫聯絡員，用手指點著圖上的幾個位置：“這裡、這裡和這裡，都有我們的聯絡人。如果北疆的人到了，他們會提供掩護和情報。”
12月20日，第一批偵察小隊從哈爾濱出發。小隊由十二人組成，包括六名東北軍舊部的偵察兵、四名朝鮮反日力量成員和兩名北疆軍的通訊兵。他們在鴨綠江上游的一處隱蔽渡口過江，江面已經封凍，冰層厚實，雪橇可以直接通行。過江之後，小隊在江對岸的一處廢棄獵棚中設立了臨時落腳點，然後由金成柱帶路，沿朝鮮東海岸方向向南偵察。
鴨綠江對岸的地形與東北一側截然不同。江面封凍後，兩岸的積雪連成一片，看不出哪裡是國界。過了江之後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後面是一條窄窄的河谷，河谷裡的積雪沒過膝蓋，行走時要小心腳下的暗坑。金成柱走在隊伍最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用腳試探前方的雪面，確認沒有深坑或暗流後才讓後面的人跟上。偵察小隊沿著河谷向南走了大約兩裡地，在河谷拐彎處的一處背風石壁下面停下來休息。金成柱用雪擦了一把臉，然後帶著隊伍繼續前行。
沿途經過的村莊大多已經空了。有的村莊在日軍“集村並屯”的政策下被強行合併，房屋被燒燬，只剩下幾堵殘牆和幾根焦黑的樑柱。有的村莊裡的居民在日軍清鄉時被屠殺，屍體被丟棄在村外的枯井或河溝裡，被積雪覆蓋，要到春天雪化之後才會被人發現。金成柱經過這些村莊時腳步沒有放慢，只是在幾個位置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12月23日，偵察小隊抵達了朝鮮東海岸附近的第一處落腳點。落腳點設在甲山郡外圍的一處獵棚裡，獵棚的主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朝鮮獵戶，與金成柱有舊交。獵戶在獵棚裡生了一堆火，讓偵察小隊的人烤火取暖，然後從棚子後面的地窖裡取出一罈醃菜和幾塊乾肉。他一邊給火堆添柴一邊說，日軍的巡邏隊在鐵路沿線增加了班次，最近幾天每天都有軍列從清津港方向開過來，車廂裡裝的是彈藥和糧食。軍列的終點站是咸興，貨物在那裡卸車後轉運到元山方向，再向南送往漢城。
偵察小隊在獵棚裡住了兩天，白天由金成柱帶著人沿鐵路線兩側偵察。鐵路沿著東海岸修建，一側是海，另一側是山，部分路段兩側都是陡坡，只有路基附近的窄帶可以通行。日軍的哨所在鐵路沿線的橋樑和隧道口附近設定，每處哨所駐有十到十五人，配有輕機槍。鐵路沿線的村莊在日軍“集村並屯”後被清空，居民被遷往指定的“集團部落”，鐵路兩側一里範圍內無人居住，任何人出現在鐵路上都會被哨兵盤查。
偵察小隊在第三天夜間沿鐵路線向南移動了一段，在距離咸興約二十里處的一處山坳裡建立了第二個觀察點。金成柱帶著偵察兵在觀察點蹲守了一整夜，記錄了日軍的巡邏規律和軍列透過的時間。軍列在夜間透過時車燈照在鐵軌上，把路基兩側的碎石照得發白，車廂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偵察兵在筆記本上畫了幾幅簡圖，標註了軍列的車廂數量和方向。
同一天，山海關方向的偵察報告送到省公署。情報顯示，日軍在華北的兵力正在向鐵路沿線集中，山海關方向的日軍偵察活動近期有所增加。新編第七師在長城沿線的防禦工事已經完成第三階段，騎兵師在側翼的機動位置待命。第四軍軍長杜立三在報告中提到，如果日軍從山海關方向向關外推進，第一道防線在長城隘口，第二道防線在錦州外圍，第三道防線在瀋陽以西。逐次抵抗，消耗日軍兵力，不讓他們長驅直入。
老子在作戰室裡把兩份報告放在一起看了一遍。朝鮮方向的先遣隊已經出發，山海關方向的防禦已經就緒。如果朝鮮方向的壓力足夠大，日軍在華北的兵力就會被牽制。如果山海關方向能夠頂住，東北的安全就有保障。他站在地圖前面，手指從鴨綠江上游沿著朝鮮東海岸向南移動，停在咸興和元山的位置上，然後向西移動，回到山海關的方向。兩條線在地圖上遙相呼應，一條在暗處，一條在明處。
張景惠在當天晚上的彙報中提到，第一批偵察小隊已經在朝鮮境內建立了兩個觀察點，掌握了日軍鐵路運輸的基本規律。第二批和第三批偵察小隊將在月底前出發，分別從鴨綠江上游和中游方向進入朝鮮，重點偵察咸興和元山之間的鐵路段。另外，朝鮮反日力量在甲山、惠山等地的聯絡人已經確認，他們願意提供掩護和情報。如果北疆軍要進入朝鮮，這些聯絡人就是現成的嚮導和情報來源。
老子在書房裡把張景惠的彙報看完，放在桌上。明天還有第二批偵察小隊要出發，山海關方向的工事要繼續加固，各軍的整編要按計劃推進。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哈爾濱的冬夜很安靜，遠處城北機場的跑道燈在夜色中連成一道細長的光帶。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桌前，把桌面上的檔案歸攏到一處，熄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