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8年,1月28日。鴨綠江上游,隱蔽渡口。
凌晨三時,江面上的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冰層泛著灰白色的冷光。渡口兩側的岸坡上積著厚雪,幾棵枯樹被風吹得歪向一邊,樹梢上掛著的冰凌在夜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先遣部隊的兩個營已經在渡口附近的隱蔽處集結完畢,士兵們蹲在雪地裡,用白布裹著武器和鋼盔,呼吸壓得極低。遠處江對岸的朝鮮一側,幾座低矮的山丘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山腳下零星的燈光被積雪反射成模糊的光暈。
金成柱蹲在渡口邊的一塊石頭後面,手指點著江面上的冰層,對身邊的先遣部隊指揮員低聲說:“冰層厚度夠,騾馬和雪橇都能過。但江心有一處暗流,冰面比其他地方薄,過的時候要走上游那一段,繞開暗流。我在前面帶路。”
指揮員姓馬,東北軍舊部出身,在朝鮮境內執行過偵察任務,懂一些朝鮮話。他蹲在金成柱旁邊,目光沿著對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江面在夜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冷光,冰層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積雪,被風掃出一道道細密的波紋。江心位置隱約能看到一處顏色偏暗的區域,那是冰層較薄的跡象。他點了點頭,回頭朝身後的隊伍揮了一下手。
第一隊士兵從隱蔽處站起來,牽著騾馬,馱著摺疊式浮橋構件和通訊裝置,跟在金成柱後面踏上冰面。馬蹄踩在冰層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一個年輕士兵的騾子剛踏上冰面就打了個趔趄,蹄子在冰上滑了一下,騾子驚得甩了甩頭,鼻息噴出一團白汽。旁邊計程車兵趕緊拽住韁繩,等騾子站穩了才繼續往前走。冰面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蹄印和人的腳印,被月光照著,像刻在灰白色石面上的裂痕。
金成柱走在隊伍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腳試探前方的冰面。走到暗流區域邊緣時,他蹲下來用刀柄敲了敲冰層,聽聲音判斷厚度,然後朝上游方向拐了一個彎,帶著隊伍繞過了那片顏色偏暗的區域。冰層在他腳下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是江水在冰面下流動的悶響,傳到耳朵裡像遠處的雷聲被壓扁了貼在地面上。一個士兵腳步頓了一下,被後面的人推了一把才繼續往前走。
過江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一批騾馬踏上朝鮮一側的江岸時,天邊已經開始泛白。金成柱帶著隊伍沿江岸向下遊方向走了一段,在一處背風的石壁下面停下來。石壁前面堆著枯枝和乾草,搬開之後露出一個淺洞,洞裡坐著兩個朝鮮反日力量的聯絡人,已經在裡面等了一夜。洞口的積雪被踩得硬實,洞壁上掛著幾條凍硬的布條,大概是之前聯絡人留下的標記。金成柱和聯絡人用朝鮮話簡短地交談了幾句,然後轉身對馬指揮員說:“從這裡往南走大約二十里,就是甲山郡。沿途有兩個村莊,但都已經空了,可以歇腳。日軍的巡邏隊通常在白天活動,沿鐵路線兩側走。我們走山路,繞開鐵路。”
隊伍在石壁下面休息了半個時辰,吃了乾糧,給騾馬餵了草料。一個士兵蹲在洞口的石壁旁邊,用刀削了一根枯枝,把上面結的冰凌敲掉,然後遞給旁邊的同伴當柺杖。天亮之前,金成柱帶著隊伍繼續向南移動。山路窄而陡,積雪沒過腳踝,騾馬走得很慢。一個趕騾子計程車兵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路邊的雪堆裡,爬起來的時候臉上身上全是雪,被旁邊的戰友拍了兩下又繼續往前走。沿途經過的兩個村莊果然已經空了,房屋只剩下殘牆和焦黑的樑柱,雪地上隱約能看見被遺棄的農具和破碗。一個年輕士兵蹲下來撿起一隻破碗,在手裡翻看了一下碗沿的缺口和碗底的裂痕,又放回去了。隊伍沒有停留,繼續向南。
中午時分,隊伍抵達甲山郡外圍。金成柱帶著聯絡人先進鎮偵察,確認沒有日軍駐守後,才帶隊伍進入鎮子。甲山郡是一個小鎮,幾十間木屋沿一條窄街排列,街面上的積雪被踩得硬實。鎮上的居民大多已經逃離,只剩下幾戶老人和獵戶。一個老人蹲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看到隊伍經過時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把目光收回到腳邊的雪堆上。金成柱在鎮子東面找到了一處廢棄的舊糧倉,糧倉的屋頂還完好,牆壁是用原木壘的,擋風。糧倉裡面堆著一些發黴的穀物殼和幾捆舊草繩,牆角有老鼠跑過的痕跡。隊伍在糧倉裡建立了前進基地,把渡江器材和通訊裝置安置在糧倉內側,騾馬拴在糧倉後面的棚子裡。通訊排開始架設野戰電話線,連線渡口方向和甲山以南的觀察點。一個通訊兵爬上糧倉的屋頂,把天線固定在橫樑上,然後順著梯子下來,在牆角的桌子上開啟電臺,開始除錯頻率。
當天下午,金成柱帶著兩名偵察兵向南偵察。他們沿一條山路向南走了大約十里,在一處山脊上停下來。山脊下面就是鐵路線,鐵軌從清津方向延伸過來,消失在咸興方向的群山之間。鐵路兩側的村莊已經被清空,路基附近的積雪上沒有腳印,說明日軍的巡邏隊還沒有經過。金成柱蹲在山脊上觀察了一會兒,在筆記本上標註了鐵路沿線的幾個關鍵位置——一座橋樑、兩處隧道口、一個車站的舊址。橋樑橫跨一條幹涸的河溝,橋墩是混凝土澆的,橋面兩側有鐵欄杆,欄杆上掛著幾條被風吹斷的舊布條。隧道口鑿在山體上,洞口用石塊砌了門框,門框上方隱約能看到日軍番號的痕跡。車站舊址的站臺上堆著一些廢棄的枕木和鐵件,站房的窗戶玻璃全碎了,窗框上掛著蛛網。他把這些位置逐一記下,然後帶著偵察兵返回了甲山。
同一天,山海關方向的偵察報告送到省公署。情報顯示,日軍在華北的兵力正在向山海關方向集結,部分部隊已經沿北寧鐵路向山海關外圍移動。新編第七師在長城沿線的防禦工事已經完成第三階段,騎兵師在側翼的機動位置待命。杜立三在報告中提到,如果日軍從山海關方向向關外推進,第一道防線在長城隘口,第二道防線在錦州外圍,第三道防線在瀋陽以西。
老子在作戰室裡把朝鮮方向的先遣部隊報告和山海關方向的偵察報告並排放在桌上。先遣部隊已經在甲山建立了前進基地,通訊線路已經架設完畢,偵察兵已經摸清了鐵路沿線的關鍵位置。山海關方向的防禦已經就緒,日軍在華北的兵力正在向山海關方向集結。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從甲山的位置向南畫了一條線,停在咸興和元山之間,然後在山海關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給先遣部隊發電報。在甲山站穩腳跟,繼續偵察鐵路沿線的日軍佈防和巡邏規律。暫不主動出擊,等後續增援到達之後再考慮切斷鐵路運輸。如果日軍巡邏隊靠近甲山方向,能避則避,不能避則打,打完就撤,不要戀戰。情報收集是首要任務,切斷鐵路運輸是次要任務。每天用電臺向哈爾濱報告一次偵察進展,如果電臺訊號不穩定,改用騎兵傳信,走鴨綠江上游的渡口線路。後續增援部隊將在二月上旬過江,第一批增援為新編第三師的一個營和工兵分隊,攜帶渡江器材和彈藥補給。增援到達之後,甲山基地的兵力將增至約三千人。”
“給第四軍發電報。山海關方向的防禦不能放鬆,新編第七師和騎兵師按原計劃部署。如果日軍從山海關方向向關外推進,逐次抵抗,消耗日軍兵力,不讓他們長驅直入。山海關方向的彈藥儲備和糧草補給由伊萬諾夫統一調配,確保前線物資充足。另外,讓空軍偵察機每天沿長城沿線進行空中偵察,發現日軍動向立即通報第四軍。”
當天夜裡,老子在書房裡把張景惠送來的朝鮮方向情報翻了一遍。先遣部隊已經在甲山建立了前進基地,渡江器材已經安置完畢,通訊線路已經架設完成。如果一切順利,後續增援部隊將在二月上旬過江,增強甲山方向的兵力。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哈爾濱的冬夜很安靜,遠處城北機場的跑道燈在夜色中連成一道細長的光帶。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桌前。明天還有後續增援要調集,山海關方向的工事要繼續加固,各軍的整編要按計劃推進,朝鮮方向的情報要開始收集。他坐下來,把桌面上的檔案歸攏到一處,熄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