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8年，5月初。哈爾濱，省公署後院。
安娜在省公署後院的西廂房裡收拾出一間屋子，靠窗放了一張木桌，桌上攤著幾摞德文技術資料和翻譯手稿。如振軍從海參崴港回來之後，大部分時間都在省公署和兵工廠之間往返，偶爾得空便到西廂房來看安娜和如柏安。如柏安已經快一歲了，比剛出生時壯實了不少，能在床上爬來爬去，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含混的聲音。安娜給他縫了一件小棉襖，用的是從哈爾濱街面上買來的藍布，領口繡了一圈簡單的花紋。
這天上午，如振軍從兵工廠回來，在西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安娜正坐在桌邊翻譯一份德文技術資料，桌上攤著原文和譯稿，手邊放著一支蘸水筆和半杯涼茶。如柏安在床上爬了兩圈，伸手去夠床頭掛著的一個木製小馬，夠不著便咧開嘴要哭。如振軍走進去，把木馬取下來遞給他，如柏安接過木馬，塞進嘴裡啃了兩口，又扔到一邊。安娜抬起頭來看了如振軍一眼，把蘸水筆擱在筆架上：“今天回來得早。”
“兵工廠那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第一批德式彈藥生產線已經安裝完畢，試生產了一批子彈和炮彈，質量比之前用的關內貨好不少。哈爾濱兵工廠的產能可以提高三成，瀋陽兵工廠那邊還在除錯裝置，預計月底之前可以投產。”
安娜點了點頭，把桌面上的譯稿整理了一下：“德文資料翻譯到第三批了，主要是潛艇和魚雷艇的技術手冊。海軍學員在旅順港的實操訓練進度比預想的快，捷列霍夫前兩天發來報告說，第一批學員已經能獨立操作驅逐艦的主炮和魚雷發射管。第二批學員正在學習航海和輪機，預計六月底之前可以完成全部課程。”
如振軍在桌邊坐下來，把如柏安從床上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如柏安伸手去夠他衣領上的銅釦，抓了兩下沒抓住，又轉頭去看窗外的榆樹。省公署後院的榆樹已經發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柔光。如振軍抱著孩子坐了一會兒，然後對安娜說：“父親讓我明天去旅順港一趟，看看海軍學員的實操訓練情況。順便把第二批德文資料帶過去，捷列霍夫那邊催得緊。”
“去吧。柏安這邊有我。”
同一天下午，哈爾濱兵工廠。
李閣臣站在兵工廠的車間裡，看著德國技術員指導工人操作新安裝的彈藥生產線。機床的轟鳴聲在車間裡迴盪，金屬切屑從車床上飛濺下來，落在水泥地面上堆成薄薄一層。李閣臣沿著生產線走了一圈，在每臺機床前面停一會兒，看工人操作，偶爾問一兩句。技術員用德語回答，旁邊的翻譯轉述：“機床的精度比之前用的關內裝置高不少，生產的子彈和炮彈合格率提高了將近兩成。但操作工人的熟練程度還不夠，第一批產品中有少量廢品，第二批已經好多了。”
李閣臣點了點頭，對旁邊的兵工廠負責人說：“工人的培訓要加快。德國技術員在的時候多學，等他們走了再學就來不及了。另外，生產出來的彈藥優先分配給山海關方向和高麗方向的部隊，第一軍和第二軍的補充彈藥也要優先保障。”
同一天傍晚，省公署書房。
如意坐在桌前翻看張景惠送來的情報簡報。簡報的內容不長：東北軍舊部的接收和整編已經完成了三批，第一批和第二批編入各師補充營的官兵已經完成了基礎訓練，第三批正在哈爾濱和長春進行整編。部分東北籍軍官在熱河軍校輪訓結束之後，被分配到各師擔任基層指揮員。一個姓趙的東北軍舊部團長在輪訓結束後主動申請去高麗方向，說他的老家在安東，想打回去看看。如意在簡報上批了一行字：“同意。編入抗日聯合作戰一師，歸楊靖宇指揮。”
如振軍從旅順港回來之後，在省公署的走廊裡碰到了青禾。青禾正從教育事務的辦公室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新編的小學課本，看見如振軍便停下來：“柏安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會爬了，也能扶著牆站一會兒。”
青禾點了點頭，把懷裡的課本往上顛了顛：“這些是哈爾濱各小學新學期的教材，印了五千冊。師範學堂那邊今年招了第一批女學生，比預想的多了不少。顯珺那邊撥了一筆款子，專門給女學生做助學金，家裡困難的可以申請。”
如振軍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青禾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轉身走到省公署二樓的窗前，松花江的春水在窗外平緩地鋪開，江面上有幾艘木船在緩緩移動，船帆被午後的風吹得鼓起來。遠處城北機場的跑道上有飛機起降，機翼在日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往西廂房的方向走去。如柏安該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