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德祖贊頓首
薛剛看完，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一瞬，隨即收回。信中的“舅甥之邦”四個字格外刺眼——吐蕃贊普娶的是唐朝公主，按輩分，贊普確實是唐朝皇帝的外甥。但信中卻將“舅甥”用於薛家，其意昭然若揭：他們想繞過朝廷，直接與薛家建立關係。
論莽布支一直在觀察薛剛的表情。見薛剛讀完信後沉默不語，他以為薛剛動了心，便趁熱打鐵道：“薛尚書，贊普的誠意，天地可鑑。鄯州城外的河谷地，是吐蕃最肥沃的土地之一。黃金萬兩，足夠薛家在洛陽修建一座不亞於親王府邸的宅院。而這一切，只是贊普交朋友的見面禮。日後若薛尚書有需要，贊普願傾吐蕃之力相助。”
薛剛終於抬起頭，看向論莽布支。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副使，”薛剛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可知我薛家一門，自先祖薛仁貴起，歷經三代，為大唐鎮守邊關，戰死沙場的男丁有七人？”
論莽布支一愣。
薛剛站起身，走到論莽布支面前，將金匣合上，推回他面前。
“薛家世代受大唐俸祿，食大唐水土，領大唐兵將。這金匣裡的東西，我薛剛不敢收，也不能收。”薛剛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至於世世修好——我薛某人只有一個主子，便是大唐天子。除此之外，不認第二個主。”
論莽布支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薛剛已經提高了聲音：“來人，送客。”
廳外立刻響起腳步聲。老僕帶著兩名家丁出現在門口，燈籠的光照進來，將論莽布支臉上的陰晴不定照得清清楚楚。
論莽布支緩緩起身，將金匣收入袖中。他盯著薛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薛尚書果然名不虛傳。只是薛尚書可曾想過，涼州城外那座鷹愁澗，為何贊普如此看重？”
薛剛目光一凜。鷹愁澗——正是他昨日在輿圖上看到的那條險道。他面上不動聲色，淡淡道：“副使慢走，不送。”
論莽布支不再多言，戴上帷帽，帶著隨從大步出了廳堂。夜色中，馬蹄聲很快遠去，消失在幽靜的街道盡頭。
薛剛站在前廳門口，夜風吹動他的衣角。他望著論莽布支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老爺……”老僕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薛剛回過神來，沉聲道：“備馬。我要立刻去見一個人。”
“現在？可宵禁……”
“拿我的牌子。”薛剛轉身回書房，迅速寫了一封短箋，用火漆封好，“去崔日用府上。”
老僕不敢再問，連忙去備馬。薛剛站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蠟燭。燭火跳了幾下，終於熄滅。黑暗中，薛剛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論莽布支臨走前那句話，分明是在威脅。鷹愁澗——吐蕃人已經知道了那條險道。或者說，他們一直都知道，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而今晚的來訪，與其說是送禮，不如說是試探。試探他薛剛是否可以被收買，試探薛家對大唐的忠誠是否堅不可摧。
金匣退回的訊息，天亮之前就會傳回四方館。論莽布支會如實稟報贊普，而贊普的反應，將決定下一步棋怎麼走。
薛剛披上外袍，大步走出書房。夜空中星斗漫天，西北方向有一顆星格外明亮，閃爍著冷冽的光。
那是天狼星。
薛剛翻身上馬，對老僕道：“天亮之前，若有人來找我，就說我去了崔府。別的話，一句不要多說。”
馬蹄聲踏碎夜色，薛剛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洛陽城深沉的黑暗之中。而在城的另一頭，四方館的某個房間裡，一盞燈剛剛點亮。燈光映在窗紙上，有兩個人的影子，正在低聲交談。
風從西北來，帶著涼州方向乾冷的氣息。薛剛在馬上裹緊了外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薛衝的信，該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