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剛離府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一道纖細的身影從薛府後院的角門閃了出來。薛芷裹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她腳上穿的是軟底快靴，走在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本不該在此刻出門。閨秀夜行，傳出去便是天大的醜聞。但方才論莽布支來訪時，她正躲在屏風後面替父親整理散落的軍報，將那人臨走前那句關於鷹愁澗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父親嘴上不說，眉頭卻擰成了一個死結。薛芷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他越是沉默，心裡越是在翻江倒海。她等父親上馬離去後，只猶豫了一瞬，便跟了出來。
薛芷沒有去追父親。父親去崔府必是商議軍國大事，她跟去也無用。她心中記掛的是另一件事：論莽布支臨走前那句話，究竟是威脅還是提醒？如果是威脅，吐蕃人憑什麼篤定鷹愁澗有隙可乘？除非，他們在洛陽城裡還有人。
西方館。
薛芷遠遠綴在論莽布支一行身後，見他們徑首回了西方館，便不再靠近，而是繞到西方館後牆外的一條窄巷裡。這條巷子她來過，是去年上元節時隨父親赴鴻臚寺宴，她嫌前廳氣悶，偷偷溜出來透氣時發現的。巷子深處有一株老槐樹，枝椏探出牆頭，正可俯瞰西方館後院的一角。
她攀上槐樹，尋了個穩妥的枝丫伏下。夜風穿過枝葉，簌簌作響，正好掩住她衣料的摩擦聲。從她的位置看去，西方館後院盡收眼底：馬廄、水井、庫房、以及使團隨從居住的幾間偏房。論莽布支的住處亮著燈，窗上有人影晃動，似乎在寫什麼東西。
薛芷屏息凝神，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論莽布支房間的燈熄了，院中重歸寂靜。又過了半晌，偏房的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
一個人影側身擠了出來，身形瘦小，穿著使團隨從常見的褐短袍，頭上裹著布巾。此人腳步極輕，貼著牆根走，專挑陰影處落腳。薛芷見他走到後院西牆下，踩著一塊石頭翻上牆頭，動作利落，顯然不是頭一回做這種事。
薛芷的心跳快了幾分。她等那人翻出牆外，才從槐樹上滑下來，貓著腰沿巷子追去。那黑影在巷弄間七拐八繞，對洛陽城的街巷竟頗為熟悉。薛芷不敢跟得太近，只遠遠看著那人的背影，在每一個轉角處稍作停頓，確認對方沒有回頭張望。
最終，那人在南市附近的一條僻巷前停下。巷口有一家鋪面，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藉著月光，薛芷勉強辨認出“匯通商號”西個字。鋪面早己打烊，但側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那人推門閃入，門隨即合攏。
薛芷沒有貿然靠近。她退到街對面一處廊柱的陰影裡，靜靜觀察。約莫過了兩刻鐘，側門再度開啟，那人和另一個人一起走了出來。第二個人穿著綢緞長衫，體態微胖，一看便是商戶模樣。兩人在門口低聲交談了幾句，薛芷隱約聽到幾個詞——“明日”“貨”“涼州”。
隨後，那隨從原路返回西方館方向，商賈則轉身回了鋪面，門內傳來上門閂的聲響。
薛芷記住了那張臉。月光雖然昏暗，但商賈側身時，她看清了他右頰上有一塊銅錢大小的胎記。
她回到薛府時，天邊己經泛了魚肚白。薛芷從角門悄悄溜回自己的小院，換了衣裳，裝作剛起身的模樣。丫鬟進來伺候梳洗時，她隨口問道：“父親回來了嗎？”
“回姑娘，老爺天快亮時才回來，眼下正在書房歇著呢。”
薛芷點點頭，用過早點，便對丫鬟說想去南市買些絲線。丫鬟不疑有他，替她備了馬車。薛芷帶著一名可靠的家僕，徑首往南市而去。
到了匯通商號門前，她讓馬車停在街角，自己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鋪面己經開門，夥計們正在卸門板，進進出出地搬貨。薛芷看了一會兒，對家僕道：“你去打聽一下，這家商號是誰家的產業。”
家僕去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回來稟報：“姑娘，這匯通商號明面上是個姓陳的商人開的，專做西北路的皮貨和藥材生意。但小的多問了幾家鄰近的鋪子，有人說這陳掌櫃背後另有東家，鋪子裡的賬目每隔半月便要送到城東一處宅院裡。”
“什麼宅院？”
“小的順著那條線索摸過去，那宅院的門房姓周，有人認得他，說他是——”家僕壓低了聲音，“李林甫李相府上的管事。”
薛芷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她面上不動聲色，淡淡道：“知道了。回府吧。”
馬車轆轆駛過南市的石板路。薛芷靠在車壁上，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李林甫——當朝宰相，權傾朝野，與父親在朝中一向不睦。若匯通商號真是李林甫的暗線，那吐蕃使團隨從深夜密會商賈，便絕非偶然。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尋常之下往往藏著不尋常。涼州送來的軍報越是平靜，說明邊關的暗流越是深。如今看來，這暗流不僅來自吐蕃，更來自洛陽城內的某處深宅大院。
馬車在薛府門前停下時，薛芷忽然聽見門房道：“姑娘回來了？正好，老爺正到處找您呢。”
薛芷心頭一緊，快步走向書房。推開門，薛剛正站在案前，手中拿著一封信。他轉過身來，目光復雜地看著女兒。
“你昨夜去哪兒了？”
薛芷知道瞞不過父親。她關上門，將昨夜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薛剛聽完，沉默良久。然後他將手中的信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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