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終於轉身,回到案後坐下,目光重新落在薛剛身上:“薛剛,你今夜入宮,不只是為了告發李林甫。”
薛剛道:“臣不敢欺君。臣確實不只為此事而來。”
“說。”
薛剛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陛下,論莽布支此次入朝,表面是為和親,實則——”他停頓了一下,“實則是試探我朝底線。若我朝因鷹愁澗之事震怒,興兵問罪,吐蕃便有藉口撕毀和議,西北邊關戰火重燃。若我朝隱忍不發,他們便繼續以和親為名,拖延時日,暗度陳倉。”
玄宗目光微閃:“你的意思是,朕該忍?”
“臣的意思是,陛下該以和為表,以戰為備。”薛剛道,“吐蕃與突厥不同。突厥逐水草而居,來去如風,可一戰而定。吐蕃據高原之地,山險路遠,大兵征伐,糧草轉運艱難。若傾國之力西征,勝則元氣大傷,敗則邊關動搖。臣在隴右十年,深知吐蕃之患,非一朝一夕可除。”
玄宗沉吟不語。
薛剛繼續道:“臣斗膽建言:陛下可厚賜其主、寬待其民,以羈縻之策收其心。論莽布支既來求親,陛下不妨許之。但許親之時,須附三事:其一,令吐蕃歸還近年所佔劍南道諸州;其二,開放甘松嶺互市,以茶馬貿易羈縻其部;其三,令其遣貴族子弟入長安太學,名為求學,實為質子。此三事若成,吐蕃十年之內,無力犯邊。”
玄宗聽著,手指輕輕叩著案面。
薛剛又道:“至於李林甫與楊慎矜——”他頓了一下,“臣只呈證據,不涉誅心之論。陛下自有聖裁。”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
玄宗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絲讚許。薛剛是武將,卻懂得分寸。他呈上的是鐵證,不是彈劾奏章;他說的是邊關之事,不是朝堂之爭。他將處置權完全交給了玄宗,沒有替皇帝做決定。
“你很好。”玄宗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薛剛,你今夜來,朕很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薛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回去。今日早朝,照常上朝,什麼也不要多說。李林甫的事,朕自有安排。”
薛剛躬身行禮:“臣遵旨。”
他轉身要走,玄宗忽然叫住他:“薛剛。”
“陛下還有何吩咐?”
玄宗沉吟了一下:“你方才說‘以和為表,以戰為備’。朕問你,若吐蕃當真撕毀和議,西北邊關,誰可為將?”
薛剛沒有猶豫:“薛衝可守涼州,臣可守劍南。若陛下允准,臣願重返隴右。”
玄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薛剛退出紫宸殿後閣時,天邊己經泛起魚肚白。宮中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晨鐘從遠處傳來,沉重而悠遠。他站在殿外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氣,只覺得胸中塊壘,盡數消融。
他沒有首接出宮,而是繞道去了兵部值房。韋見素己經到了,正端著茶盞看塘報,見薛剛進來,吃了一驚:“薛兄?你這——”
薛剛在他對面坐下,端起他的茶盞喝了一口,道:“今日早朝,你不必留李林甫了。”
韋見素一怔:“為何?”
薛剛放下茶盞,微微一笑:“陛下己經知道了。”
韋見素愣了片刻,隨即臉色大變,壓低了聲音:“你昨夜入宮了?”
薛剛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韋兄,你我只管看戲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