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衝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叔父,鷹愁澗的事,我來辦。團練使司下面有一支斥候隊,是我從各營挑出來的,共二十人,個個能騎善射,也識得幾個字。讓他們混在運糧的民夫裡,跟著糧隊走。每一車糧、每一捆草,誰經手的、運到哪、入庫多少,全部記下來。李林甫若要在糧草上動手腳,必定要經手的人配合。只要有人經手,就會有破綻。”
薛剛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許:“你比你父親當年還精。”
薛衝低聲道:“父親一輩子耿直,吃了不少虧。我隨了他耿直的性子,但不想再吃同樣的虧。”
薛剛拍了拍他的肩:“好。從明日起,你就按這個法子辦。但有一條——此事只在你我幾人之間,不可外傳。團練使司裡的人,未必個個乾淨。”
薛衝鄭重抱拳:“末將明白。”
薛芷看著他們二人,忽然想起一件事:“父親,那個右眉梢有黑痣的吐蕃隨從,他在城東互市買了茶葉和綢緞,又去了城北的客棧。他買的東西,最後送到哪裡去了?”
薛衝介面道:“我讓人跟了三天。那批貨出了涼州之後,往東南方向去了。跟到蘭州附近,跟丟了。”
薛芷皺眉:“東南方向……那是往長安去的路。”
薛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拿起炭筆,在輿圖上蘭州與長安之間畫了一個圈:“這裡。蘭州以東,渭水之畔,有一個地方叫臨洮驛。那是一個大驛站,南來北往的商隊都要在那裡歇腳。如果我是李林甫,我會在那裡設一箇中轉站。吐蕃的貨到了臨洮驛,換一批人接手,再運進長安。這樣一來,即便有人追查,也只能追到臨洮驛,再往前就斷了。”
薛芷眼睛一亮:“那我們就在臨洮驛布一條線。”
薛剛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吟了片刻:“臨洮驛歸隴右道管轄,但驛站的人事任免,歸兵部。兵部……是李林甫的地盤。”
薛衝忽然道:“叔父,臨洮驛的驛丞,我認識。”
薛剛和薛芷同時看向他。
薛衝解釋道:“我父親在世時,有一個老部下,姓周,叫周大勇。此人當年跟著父親在隴右當過斥候,後來受了傷,轉到了驛站。去年我路過臨洮驛,認出了他。他現在是臨洮驛的副驛丞,專管驛卒和馬匹。雖然官不大,但驛站裡每一匹馬的來去、每一個住店客人的登記,都從他手裡過。”
薛剛沉吟片刻:“此人可靠嗎?”
薛衝道:“父親說,周大勇這個人,貪酒,但講義氣。當年父親辭官,很多人避之不及,只有周大勇送了一程又一程。”
薛剛點了點頭:“那好。你找個機會,去臨洮驛走一趟。不要直接說李林甫的事,就說巡邊路過,順道看看故人。先探探他的口風。若他願意幫忙,臨洮驛這條線,就能佈下去。”
薛衝應了一聲。
薛芷坐在那裡,看著案上的輿圖,忽然覺得這張圖不再只是一張圖。那上面的每一條線、每一個點,都活了過來。鷹愁澗、臨洮驛、涼州、長安——這些地名之間,有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慢慢張開。
她想起在長安時,父親對韋見素說的那句“當真”。韋見素沒有再問,只是重重握了握父親的手。那個動作裡,有多少不言而喻的東西。
現在,她終於也懂了。
窗外,戈壁上的風漸漸小了。夕陽的餘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案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薛剛重新坐回案後,拿起炭筆,繼續標註輿圖。薛衝起身,抱拳告退,去團練使司安排明日巡邊的事。書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薛芷沒有走。她坐在那裡,看著父親斑白的鬢角,忽然說了一句:“父親,母親當年跟著你在隴右,一定很辛苦。”
薛剛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辛苦。但她從來沒說過。”
薛芷輕聲道:“我也不說。”
薛剛抬起頭來,看著女兒。薛芷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像極了她的母親。薛剛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但他只是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去,繼續標註輿圖。
“去幫你薛衝大哥收拾一下行裝。”薛剛頭也不抬地道,“明日他要出遠門。”
薛芷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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