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腔》【第十二章·梁祝(一)】(1)

作者:梁鼓角·18天前

【第十二章·梁祝(一)】

“好威嚴吶,”張春祿好整以暇地倚在門框上,他拈起一件行頭的袖子看了看,又用腳尖去踢瓜皮,“聽見沒有,越劇皇帝的教訓——你得好好受著!”他說著也不看梁怡芳,彎下腰去,用一隻手把瓜皮提了起來,抬手就是一巴掌,“讓你不聽話!”瓜皮一邊的臉登時腫起來,嘴唇也裂開了。

可張春祿還沒停手,一個一個巴掌抽下去,每抽一個都字正腔圓地罵一句:“叫你不聽話!”張春祿打人的聲音和他的罵聲一樣響。大音班的戲子此時正在樓下化妝,他們都不敢上來,卻忍不住使勁兒用餘光往二樓瞟,耳朵也一雙雙地轉過去。

他越抽,梁怡芳的臉越白,直到最後成了鐵青色。這時候張春祿才停下來,看著梁怡芳嘻嘻一笑。他將瓜皮拎著往二樓的樓梯口一丟,發出哐噹的一聲巨響。瓜皮順著樓梯咚咚咚咚地滾到了一樓後臺。像是聽到了某種鐘聲,後臺的戲子們剎那間將眼神收了回去,也不敢看瓜皮,兀自忙碌地上妝。

張春祿這才像是享受夠了一樣,斜著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不看梁怡芳,用目光志得意滿地在一樓的戲子頭上梭巡了一圈,才慢慢悠悠,吊著嗓子說:“看見沒有,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一開始程梅生躲在衣箱裡還沒看明白,覺得張春祿竟然還講理,為小虎懲處瓜皮。但看到後面,連她都明白過來。張春祿這哪兒是在打瓜皮,分明是衝著梁怡芳去的,說梁怡芳翅膀硬了,不聽班長也就是後臺老闆的話。她還以為像大音這種一流戲班,班長應該人不錯,結果也和羊二差不多……說不定,還差一點。

沒有人敢說話,後臺沈寂下來。梁怡芳終於抬眼看了張春祿一眼。她用一種冷得發顫地聲音說,“出去,我要上戲了。”張春祿哼了一聲,還要說什麼,卻被林新芬半推半送地推出去了。林新芬反手將梁怡芳化妝間的門帶上了。她在門口站著,面孔煞白,一雙眉毛顯得又黑又硬,“表舅,約好的不打人。”

聽了這句話,張春祿的表情難看起來。林新芬看也不看他,只去看樓下。她發現樓下氣氛還是一凝,就一雙一雙眼睛地看過去,安撫地衝下面的戲子們點點頭:“沒事,大家照常準備。”

林新芬說著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蹲在瓜皮身邊看了看,衝一旁的師傅招招手,“帶他去診所看看。”見那師傅露出難色,她從棉襖內側掏出一卷法幣,放到師傅手裡,“麻煩了。”林新芬拍了拍那師傅的肩膀,站起來,衝大家鞠了一躬,“今天的演出,也拜託大家了!”

她這一聲剛落,戲子們好像又找到了節奏。後臺的動作靈活起來勒頭的、貼水片的、畫眉的……林新芬穿梭在一個個或大或小的鏡子間,來回看著。她不時插進去,給戲子們在妝上補一筆,或用手將粉暈得更薄更細。

梁怡芳的化妝間內,現在就只剩下“兩個人”,小虎看著沉默的梁怡芳不敢說話。程梅生躲在衣箱裡連氣也不敢出了。梁怡芳轉過身,將椅子衝著化妝臺擺正了。她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將一個小鐵盒打開了,從裡面拿出一小隻長城牌的暖水杯。

“小虎,”她衝少年招招手,“去普羅餐廳幫我打壺熱水。”聲音有些發虛。程梅生對著衣箱的縫隙看過去,發現梁怡芳的嘴唇已經白了,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小虎也察覺了,他小心翼翼地探過頭去,“阿芳姐,又胃疼嗎?”梁怡芳牽了牽嘴角,胳膊卻半撐在化妝臺上,“上臺前的習慣,想喝口熱水。”

眉頭皺著,小虎分明不信,卻抵不住梁怡芳的催促,只好拿起保溫壺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小虎一出去,梁怡芳就用胳膊抵著胃,整個人伏在了化妝臺上,脊柱鼓起來,像一道綿延的山脊。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從西裝的內兜掏出一隻銀匣子,裡面裝著一些白色的藥片。梁怡芳用手指拈起兩片,放到嘴裡,用牙嚼碎了吞了進去。

程梅生對著衣箱門縫看了看,猜想那可能是大家老說的“萬能藥”阿司匹林。但這藥不用水送,就生吞嗎?她看看伏在桌上的梁怡芳,又悄悄轉過身去看戲臺。戲臺上,樂隊已經坐在了後面,伴唱的人也等在了一旁。大音果然是大戲班,光伴唱的就有四五個人。她抿起嘴,有些擔心起來,梁怡芳這幅樣子,一會兒開鑼了,她聲音怎麼壓得住伴唱。

更別提梁怡芳扮小生還要勒頭,把眉毛吊起來。程梅生在興慶班坐科時勒過一次,撐了半個鐘頭就不行了,吐得昏天黑地的。她坐在衣箱裡抱起膝蓋,將額頭抵在膝蓋上。燕霞嫂這是要幹什麼呀,本來以為坐在這悄悄偷偷師也就完了。現在她看了這麼多“私密”……

梁怡芳寧可讓小虎到普羅飯店這種近似老虎灶的地方打水,也不喝戲班裡的水,說明她在防著張春祿。頭肩小生和後臺老闆這麼離心離德,大音怕是要散了。

程梅生嚥了一口口水,不會被滅口吧。好在,從頭到尾,梁怡芳都沒衝衣箱這邊看過一眼。

梁怡芳妝上得快極了,白鉛粉打底,又在上面揉了一層什麼,將整個膚色調成了小麥色。看著比她本人的氣色好多了。在程梅生手裡從沒聽話過的炭筆,到了她手裡似乎有了靈性一般,輕輕一揚一掃,兩道遠山眉的輪廓就勾出來。她用溫水溼了水紗,坐在位子上將水紗折了四折。

這本該是站起來,雙手食指和中指夾住水紗,兩臂一展,將水紗一順到底的。程梅生盯著衣箱外。梁怡芳卻不得不坐著整理,估計是胃疼得已經站不住了。她一個人沒法把勒頭勒好的。這時候有腳步聲上來了,來人門都沒敲就進來了。程梅生心裡一緊,怕張春祿回來找梁怡芳麻煩。

梁怡芳卻習以為常——來的是林新芬。她臉上已經帶著妝,懷裡抱著保溫杯,手上拎著保溫桶,“小虎給你買了紅糖赤豆粥。”見梁怡芳化妝臺上已放得滿滿當當,她說這話快步走向程梅生在的衣箱,想把吃的放在上面。程梅生驚得差點一聲喊了出來。她捂住自己的嘴趕快退到裡頭,脊背緊緊貼著衣箱壁。

她聽著林新芬的腳步聲越走越近。

完了。

突然,“阿芬。”梁怡芳輕輕喊了一聲,把林新芬叫住了。“放化妝臺上。”她用胳膊從裝粉間掃出一條縫,側了身將衣箱擋在後面。

指了指梁怡芳,林新芬將保溫桶放在化妝臺上,打開了,“快吃。”說著她極其自然地將梁怡芳手裡的水紗接過了,兩手一展一順。林新芬將齊整的水紗遞到梁怡芳手裡。梁怡芳用食指和大拇指夾住了,兩手繃起勁一捋,緊緊把水紗貼在額頭的皮膚上,往下一繃,在腦後交疊。

替她繃著水紗的一頭,林新芬湊過去幫梁怡芳檢視妝容。梁怡芳則就著林新芬的勁,提著水紗的另一頭,一點一點將左邊的眉毛吊了上去。等林新芬點點頭,梁怡芳將手裡的水紗交給林新芬,又從她手裡取過另一頭水紗,將右邊的眉也吊起來。

吊完兩道眉毛,梁怡芳卻闔上眼。她一點一點用手順著月亮拱。

傲雪凌霜一青柏。

林新芬將頭湊過去,她和梁怡芳一起看著鏡子中的“祝英臺”與“梁山伯”。兩張面孔放在一處,兩雙眼睛看在一處。驀地,她雙手一晃梁怡芳肩膀,輕輕起了個叫頭,一語雙關地說:“梁兄——笑一笑呀。”梁怡芳聽她這麼拿腔起調地一唱,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低頭喝了一口紅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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