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腔》【第十二章·梁祝(一)】(2)

作者:梁鼓角·18天前

張春祿忙朝臺上的樂師打手勢,示意可以開始了。

“昔時周朝有傳奇,越洲杏花村上人——”戲臺後面的樂隊緩緩起弦,但不知為什麼胡琴的聲音有些發緊。按理說都是老手了不應該啊,程梅生看過去,瞪大了眼睛,竟然是小虎!還好總領樂隊的司鼓是老手,正穩穩帶著小虎,控住了節奏。

舞臺上的燈光漸漸亮起,露出一大個“莊園”。莊園裡的“房子”精美極了,大紅柱子,房樑上還用五彩花了花草鳥獸。房子面前還有一條河,沿河是一簇簇盛開的牡丹和垂蔭的柳樹。像有風似的,這河水竟然會動,正粼粼閃著波光。兩旁的牡丹也隨風搖曳,正一擺一擺的。

正是一園好春光。

好神奇,這就是機關佈景嗎?程梅生不自覺提了一口氣。她只在興慶班裡聽班長吹牛時提過,說上海的大戲院裡和變戲法似的,臺上能搬來山、河、甚至是天上的雷雨風雪也不在話下。原來祝英臺的家是這個樣子啊,就在程梅生的心要跟著佈景跑了的時候,伴唱從戲臺後起來了。

“祝家員外好女兒,芳名英臺字九娘。”她們的聲音一下就把樂隊壓住了,直傳到最後一排。嗯,這伴唱的聲音果然很大,程梅生又被勾了回來。五陵大戲院是除了卡爾頓戲院之外,上海最大的戲院,足有五十排座位。她在五十排外的二樓,都能將唱詞聽得清清楚楚。

要是她在臺上唱,程梅生也不敢保證自己的聲音能傳得這麼清楚。這麼大的聲音,梁怡芳今天這個狀態真能壓得住嗎?擔心的心情壓過了看到機關佈景的興奮。她聽著伴唱介紹故事背景,心卻忍不住往後臺去了,一直留意著下面的響動。下面靜悄悄的,只有派場師傅壓低了的叮囑聲:“請司鼓主胡師傅多給點清板。”

聽了一會兒,程梅生覺得這派場師傅的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等等,這不是林新芬的聲音嗎?大音沒有派場師傅?女戲子竟然也可以講戲嗎?這戲裡面沒有很多清板啊?清板多了梁怡芳能挺住嗎?

沒等程梅生心裡一連串的問題冒完泡,莊園裡“堂屋”的格柵門竟然打開了。堂屋裡和花園外竟然是兩種天地。明明堂屋裡也是雕樑畫棟,大紅朱漆,但一種深沈的陰暗,卻將這一切色彩都吞噬了。

青黑的屋簷擋住了外面的春光,只將陰影籠罩在室內。朱漆的樑柱在其中顯現出一種鐵鏽的色澤。它的影子被拉得極長,鎖鏈似的投到裡面一個人影身上。她背對著觀眾,坐在椅子上,正低頭看著一枝牡丹花。

這是一朵白牡丹花,盛放著,可惜已經離了枝椏,被插在細細一支花瓶裡。

巨大的堂屋中,靜悄悄地,只有這一人一花。

程梅生挑起一根眉毛。一般來說祝英臺的出場總是活潑的,甚至是快樂的。是一個“動”開場,林新芬上來就是一個“靜”開場,要拿住觀眾就難了。因為人天性中就喜歡看動的,不喜歡看靜。

可不知為什麼,祝英臺的影子剛露出一角裙邊,整個五陵大戲院就沸騰了。竟然是一個碰頭彩,還是滿堂彩!這不合常理啊,難道有名了,無論如何觀眾就都捧嗎?程梅生皺起眉頭,要她是林新芬,她可不喜歡這碰頭的一彩。這樣開頭就是要靜,臺上的情緒和臺下不一樣,還怎麼帶觀眾入戲?

再看林新芬,不管臺下的喝彩聲多麼洶湧澎湃,她都不理睬。

祝英臺垂著眉,只是去看這牡丹花。沉默實在太長,觀眾們像是意識到什麼,紛紛將掌聲與喝彩壓了下去。

“哎——”臺上的祝英臺緩緩嘆了一口氣。這一聲輕柔極了,卻將樂隊一下壓到了後面,直直送到程梅生耳邊,“父母在堂家宅富,單生兒女一雙人。”女戲子們唱祝英臺,總把唱詞處理得格外嬌嫩。以至於程梅生一直覺得祝英臺面目模糊,只知道是個十六歲的小丫頭。

但林新芬這一句的唱法很不一樣,起手便是沈鬱。高門大戶,獨居華室,妙齡少女卻兀自一人對孤花嘆息。這種反差忍不住讓人在憐惜的同時起了探究的心思。程梅生不自覺在衣箱裡蹲起來,將臉抵在了縫隙上。

之前的祝英臺都更像是男人心中的鄰家妹妹。富有嬌柔、聰慧伶俐,卻對男人言聽計從,不要爹孃也要帶著家產嫁窮小子。在程梅生的心裡,說實在的,有點難以理解。她演的時候,其實一直沒能說服自己,就是硬演。

“哥哥娶了賢嫂嫂,掌管田園家業精。”祝英臺長長的袖子從椅子上滑落下來,帶起的風,將牡丹的花瓣卷得輕輕一顫,“女兒針線般般會,描龍繡鳳色色精。”程梅生聽到這更是奇了起來,這唱詞原本的意思是誇耀和交代祝英臺的家世。本該十分歡快,怎麼到了林新芬嘴裡,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時,堂屋深處傳來咚——咚——咚——柺杖敲在地上的聲音,像是寺院裡的鐘。這陳舊遲暮的鐘聲卻將祝英臺一下驚起來了。她看了一眼格柵門外的春色,暗了暗眼睛,徑直跪在了廳堂中央。

柺杖進來了,接著是一尊白鬍須老翁。他不看祝英臺,只敲著柺杖,往堂屋中間的椅子去坐。一個淺綠色的身影跟進來,陷在陰影裡,徒勞地攔著老翁蒼白的身影。她一面攔,一面幾乎半跪著求情:“小姐嬌容生得好,要做才貌雙全人。”

白鬍子老翁並不理睬這丫鬟,只一柺杖將她掃開了。祝英臺微微掀了掀眼皮,見丫鬟還要攔,低低叫了一聲“銀心!”將丫鬟喊住了。銀心咬著嘴唇,回頭看了一眼祝英臺,又看了一眼白鬚老翁。只得默默站到了祝英臺身後。

祝英臺並不看老翁的神情,只斂了袖子衝老翁輕輕行了一禮,一字一頓地稱了一聲:“爹——爹——!”沈沈開了口,“聞得杭城讀書院,我要前去習方文。”祝員外一聽,將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咚——地一聲巨響在堂屋中迴盪開。

祝員外瞇起了眼睛,他目光向祝英臺一掃:“只有男子攻書文,哪有女子得垂恩。”說完他看向銀心,用柺杖擺了擺,示意銀心將祝英臺拉起來。銀心垂著頭,只站在祝英臺身後動也不動。祝員外看了,忍不住揚起了柺杖。

“英臺你是閨門女,怎與男子共習文,”另一道聲音從堂屋內響起。這是一個頭戴金釵的婦人。她先在祝員外面前站定,向祝員外深深行了一禮。接著她轉身就去拉祝英臺,“快到房中針線做,女兒理當不出門。”

銀心往前挪了一步,輕輕將婦人擋開了。她低頭行了一禮:“少奶奶,還是讓我來扶小姐吧。”祝英臺這時卻猛然抬起頭。她盯著自己的爹爹,眼睛中有一種堅硬的東西。祝員外不看祝英臺,只把臉轉了過去,視線落在那一枝白牡丹花上。

祝少奶奶看了一眼祝員外,站在祝員外與祝英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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