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梁祝(二)】
春天的官道盡是一片綠色。草芽濛濛地從土壤裡冒出來,道路旁的古柳也漫出一層煙綠。清麗的日光從天上澈下,風微微撫過,將柳枝吹開,露出後面的涼亭。一個單薄的人影正陷在陰影中靜靜地出神。
程梅生注視著臺上祝英臺,直覺得古怪。她夾在陰影與春光的對比下,面孔蒼白得幾乎像是某種幻象。跟在她身邊的丫鬟銀心見她出神,有意與她說話,可連喚了幾聲,祝英臺都不應。只輕輕將手伸出涼亭,在觸碰到春光的一瞬,卻又猛然停住了。
一片柳花隨風蕩了進來,就要落在地上。祝英臺用掌心將這團絨絮輕輕籠住了。她看著手心上這輕飄飄的一片,眉目間竟然生出一種慘然的神情。“身似飛絮路渺茫,鸞鳳舞鏡終虛妄。”祝英臺手掌緩緩鬆開,那飛絮被風一拂,頃刻間就沒了蹤影。
祝英臺一出場就鬱鬱寡歡也就算了,等“鸞鳳舞鏡終虛妄”這一句唸白出來,臺下觀眾就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程梅生卻直起了一個激靈。這場戲,一般都是梁山伯在涼亭裡,祝英臺寒暄搭訕。這裡林新芬和梁怡芳這樣處理,就成了祝英臺作為女扮男裝的奇女子感嘆命運,遇不到知己。
但大家是都知道祝英臺和梁山伯是註定會相遇的。
忍不住嘶了一聲,程梅生撓撓頭,那梁山伯要怎麼出來呢?
“要是蝴蝶就好了。”祝英臺不自覺攥緊了摺扇尾巴上的蝴蝶玉墜,好像捏著一根救命稻草。銀心走到祝英臺面前:“小姐怎麼說鳳凰不如蝴蝶?”祝英臺笑笑,“鸞鳳被楚王當做禮物關在籠子裡,蝴蝶卻關不住。”
“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就在這個時候,從側幕長長傳出一聲:“四九——前面帶路。”聲音清冽,卻並不讓人生寒,反而覺得來人可信溫和。嗓音雖然溫柔,這一聲卻直直衝到程梅生的耳朵裡,將她一震。一時間,所有的樂器和伴唱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有這乾乾淨淨,春日少年般的一腔。
程梅生乾巴巴地眨了眨眼睛,好嘛,她還擔心梁怡芳的嗓子會壓不住樂隊和伴唱。這起止是壓住了,是神仙!胃痛得都起不來了,梁怡芳運出來的腔竟然還這麼鬆弛,每個字都是立著出來,圓潤細緻。
戲臺下的觀眾已經“爆炸了”。前面的夫人太太們還稍顯剋制,矜持地鼓著掌。只是臉和耳朵已經紅了。後面的三角牌女學生們已經“瘋”了。她們幾乎是半站起來,高聲尖叫著梁怡芳的名字。
後面乾脆連名字也不喊了,一疊“梁皇——”、“梁皇——”、“梁皇——!”山呼海嘯一般地從後面捲起來。程梅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這種陣仗快趕得上學生遊街抗議了吧。
一個白衣的男子,穩穩走了進來。看樣貌,他不過少年,但遠山眉微橫,卻自有一種持重。這一矜持,就讓眉宇冷傲起來,叫人不敢靠近。不知為什麼,他看到涼亭快趕了幾步。但當他發現亭中有人的時候卻又停了下來。
少年站在路中間,將扇子往自己額頭輕輕一磕,突然不動了。一個書童跟著出來了。他垂著頭,幾乎是拖著腿在走。扁擔上挑著的書箱和衣箱一晃一晃的。他看也不看,一下撞到男子背上。這書童撞了主人,竟然也不謝罪,反而眼睛一耷拉,幾乎有些撒嬌的語氣:“四九實在走不動咯……”
他抬頭看向男子,還想再求,結果眼睛一亮:“那裡有個涼亭!公子,我們到涼亭裡坐一會兒吧!”那公子還是用扇子敲著額頭,皺起眉頭:“四九,再行路罷,亭中已經有人了。”四九卻一把將扁擔放下了,抱住自家公子的腰:“公子,你就去吧,總不能進了書院,三年不和同窗說話吶!”
男子將扇子往手裡一握,躊躇起來。他被四九推得往前踏了一步,又轉回來,臉上無奈地一笑,眉角塌塌的,氣質竟然和剛才大不一樣。臉上的冷峻消失了,居然顯出幾分憨氣來:“山伯自幼不慣與外人說話。”四九聽了眼睛一翻,剛要說什麼,就聽得梁山伯接著說,“為了你呀,只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梁山伯整肅了面孔,抬腳往涼亭走去。涼亭內銀心見有行旅來了,立刻蹦了起來,看了一眼祝英臺,老母雞似的將祝英臺護在了身後。祝英臺站了起來,她將銀心不動神色地撥到身旁,兩人如臨大敵地看著梁山伯。
梁山伯板著一張臉在涼亭外站定。他看也不看廳里人的,就把雙手高舉過眉,給祝英臺她們行了個揖首大禮。
被他這麼一拜,祝英臺忍不住向前了一步。就這樣一晃子站進了春光裡。她臉上鬱郁的被一股驚異取代了,終於有了些少女的神情。她瞪大了眼睛,連忙對拜下去。現在誰寒暄還行大禮,同輩見面不都拱拱手。只聽對面的人躬著個身,用嚴肅得可以去祭祖的聲音說道:“學生姓梁名處仁,鄮縣人士字山伯——敢借仁兄方寸地,暫歇旅途疲憊身。”
啊——?程梅生挑起一根眉毛。梁山伯是這麼個性格啊?她還是頭一回知道呢。之前派戲師傅都不講這個。都是說要怎麼“摸”祝英臺。這樣來看,梁山伯人還不錯呢。雖然不喜歡和生人說話,但為了自己書童還是去了。
銀心在後面看著忍不住要笑。梁山伯瞥見銀心的神色回過神來,輕輕別過臉去,剎那間耳朵都紅了。祝英臺在袖子後面看了銀心一眼,銀心眨眨眼睛,立馬躬下腰去。
“多謝仁兄通姓名,愚弟姓祝名英——”祝英臺說著將梁山伯迎進涼亭裡,銀心見她要把自己真實姓名報出,忍不住喊了一聲“小姐!”幾乎就要將祝英臺女扮男裝身份點破。
祝英臺沈下神色,卻不慌,將自己的名字報全了,“姓祝名貞字英臺。”接著用扇子將銀心掃到身後,“小姐好端端在家,你叫她作甚?”將事情圓了回來。銀心嘿嘿一笑,將袖子攥緊了,“小姐在家總想讀書,要是能和我們同去杭城就好了。”
聽了這句答,梁山伯猛地一抬頭,“祝兄之妹真乃奇女子,仁兄也贊成女子讀書?”這一動之間倒露出了幾分少年的活潑氣。
“好——!!!”梁山伯這句臺詞一出來,坐在前面的女學生忍不住叫了起來。這一聲響亮的鳴叫,將坐在她正前面的孔夫人震得忍不住用手揉了揉耳朵。後面的黑衣男子見了,衝女學生亮了一個什麼證件。那女學生竟然頃刻沒了聲響。
湯太太見狀,湊了過去,她挽住孔夫人的手:“不愧是夫人的女兒,新芬也致力於婦女運動,探討起女子教育問題來了。”孔夫人側頭瞧了瞧湯太太,聽不出什麼語氣:“唱戲就唱戲,怎麼還談政治。”湯太太一聽,也靜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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