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演出事故】
飛越廠的工人俱樂部，是公共租界工部局和上海國民政府的一塊“勞資關係”的金招牌。飛越廠作為上海最大的民族資本紡紗廠，給工人，尤其是女工的待遇是最好的。董事長周松甫不僅接納工人代表進入他的董事會，還每週來工會與工人溝通。
對於工人每月的福利聯誼，他不僅支援，而且對社會公開，歡迎其他廠的工人也一併參加。自己有空也會過來。因此飛越廠的工人俱樂部是全上海的工樂部中修得最紮實的。
三層的西式大廳，中間貫穿，頂上懸掛著八扇電扇。一層大廳一水的花旗松長凳，二層是包廂，放著皮革沙發。三層是棋牌室、圖書館。
這時一層的大廳已經坐滿了。顧阿鳴等喜歡看紹興戲的女工特地搶了前排。男技師和工人與女工們交叉坐著，竟然與她們平分秋色。與其他工廠工人不同的是，無論男女，他們都將自己打整得很精神，衣服雖然舊，可都很整括。
瓜皮偽裝的工人，在這一群工人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們雖然穿著工人常穿的短衫，揹帶褲，可卻歪戴著鴨舌帽子，顯得邋邋遢遢。
周凡沒有坐，他與燕霞嫂站在側幕。兩人一眼就看出瓜皮帶的人不對。燕霞嫂有些擔憂地看向周凡，他卻輕輕擺擺手。用手指向臺前一指，只見顧阿鳴今天帶了袖標。那上面寫著“飛越廠工人聯合會”。
燕霞嫂順著看過去，見後面都是工會的人，神情緩了一些。
拍一拍周凡的肩膀，燕霞嫂轉身去檢查要用的道具。周凡朝她一笑，眼角餘光卻落在二層中間的包廂。一頭熟悉的白髮出現在包廂裡。周松甫伸出手臂，引著兩個人進了包廂。
他梳的是美式大背頭，鬢角和腦後的頭髮都剃短了。身上是極為得體的海軍式雙排扣西裝和雪白西褲。這是歐美老派家族們參加聚樂活動時的傳統著裝。整個人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顯得興致勃勃。
一雙黑色的瞳孔，卻像是平瀾無波的鏡面，將這輕浮勁都壓了下去。叫人不敢直視。
周松甫沒有拿士紳當中流行的文明杖，直接將一個穿著旗袍的外國女子，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國男人迎進了包廂。他沒有蓄鬚，回過頭，在下巴上輕快地一摸：“今天可謂是古今中外，蓬蓽生輝——”
穿西裝的男人聽出了他的意思，將話頭接了過去，“可不是麼，工部局的da黎是中國通，仁兄又是第一批留洋回來的。” 說完他手一引，將艾黎小姐先讓了進去。“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艾黎小姐客氣地彎了彎棕紅色的眉毛，用流暢的國語道了謝。
“我麼不過是個野猴子，”周松甫開朗地笑起來，“怎麼如吳局長翩翩君子？”一聽這話，西裝男人和周松甫推拒起來，“松甫兄折煞，叫我啟仁吧。”跟在周松甫身後的飛越一廠經理周朋杉忍不住收緊了手指。
雖然這一女一男看起來很和氣，可一個是工部局唯一的高階女職員，掌管工業社會處，另一個是陳立夫的愛將，有中統背景的上海市社會局局長。兩個人一洋一中手握著上海企業的生死。
處在兩個人中間，周松甫不見一點侷促。他示意眾人和他一起坐下，旁邊有服務生為他們端上酒，從紹興的黃酒到大洋洲的葡萄酒，周到備至。
“艾黎小姐，”周松甫並不因為自己留過洋就對艾黎小姐說英語，反而一直操國語，“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支葡萄酒，就來自您家鄉的馬爾堡產區。”說著他取過一支高腳水晶玻璃杯遞了過去。
這一來一回的應酬間，前面戲臺上的戲已經演到了《前見姑》的尾聲。可整個包廂裡沒有人看，他們都被周松甫這個“大角兒”深深吸引住了。艾黎小姐塗著蔻丹的嘴唇輕輕一牽，“紐西蘭是個小地方，難為您了。”
周松甫眼睛的光彩被他調動起來，他又為吳啟仁斟了一瓷杯的女兒紅。不知怎麼了，那女兒紅中竟然有云霧一般的浮縷。直把端坐在周松甫身後的周朋杉看得戰戰兢兢。吳啟仁端過那杯酒卻笑起來，他拍一拍周松甫的肩膀：“虧你老兄記得！我就好這一口蛋酒！”
露出一口大白牙，周松甫端起自己手中的一杯蘇打水。他回過身正打算召集眾人舉杯為兩位貴客祝酒。但就在他餘光掃過戲臺的一瞬。他從側幕的簾幕間瞥見了一抹紅色。他忍不住一停，就對上了周凡那雙淡淡的眼睛。
一時間周松甫瞳孔微縮。
這時候臺上的方卿苦求姑母救助不成，反被姑母羞辱。“他”直起身，看著姑母的眼睛，忿中含悲地唱：“我只道骨肉總有骨肉情——”這一句清脆嘹亮，將梁怡芳的腔學了有四成像。
一樓的觀眾轟然地叫起好來。
在這一片巨大的轟響中，周松甫是四下寂然。周凡站在側幕，抱著手，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突然周凡的手指動了動，豎起手衝周松甫晃了晃。戲臺上一句“早知人情薄如紙，悔不該背井離鄉來投親！”就隨著周凡這招手，直楞楞衝到周松甫耳朵裡去。
周朋杉看出了周松甫一瞬的楞神。他沿著周松甫的目光看過去，也認出了周凡。這個青年男人竟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站起身，輕輕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週松甫的杯子，“是了，讓我們跟著董事長為艾黎處長和吳局長的健康祝酒！”
輕輕一笑，周凡閃身隱到了側幕的陰影裡。
“一見表弟頓然呆——！”
程梅生回到後臺搶妝。她一面飛快地動著，一面緩緩唱出一句詞。就在這一句的時間裡，只見她用手將兩條濃眉抹了一半，不偏不倚，正好成了兩道柳眉。寶珠為她把水紗掭了，又套上小姐的鬢髮，繫上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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