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翠萍接過包裹，衝方卿很懇切地說：“表弟有氣也應當，卻不該替舅母來拒絕。”她將盒子輕輕往前一推，“這狀元糕啊步步高，點心雖小卻含點心。”一面唱著程梅生輕輕屈膝，再是一禮，“容我替母親來道歉。”
“母親啊，你不該辜負舅母一片心——”
“——早年陳氏家貧往投奔，是舅母庇護來救濟。”戲走到這兒，小虎已經跟上程梅生的思路了。他琴絃一停，拿起一旁的的鼓和篤板，用一段長而有節奏的清板，把程梅生即將要唱的陳述抬起來。
小紅和寶珠也鬆了一口氣，程梅生是把言英提供的資訊倒著用了。言英的陳翠萍是借向舅母建言來罵親母。
程梅生是直接用一樣的內容來道歉。
可不知怎麼的，在程梅生唱出第二句的時候，周凡和臺下顧阿鳴的臉色一下變了——“母親啊，你不該受恩不報反下石，自享榮華和富貴！”
臺下的觀眾也一反之前的安靜，開始交頭接耳起來。顧阿鳴有些擔憂地皺著眉頭，悄悄回頭用餘光往二樓中間的包廂打探過去。包廂裡是一片寂靜。周松甫坐在沙發上舒展著眉目，看不出有什麼反應。
坐在顧阿鳴一旁的小枳見她臉色一下沈下去，不由得牽一牽她的袖子。“阿鳴姐，梅生她唱錯了麼？”顧阿鳴搖搖頭，“不是唱錯，是這唱詞不該在這兒唱。”她看向程梅生手中捧著的“飛越精品絲綢”，“尤其是不該捧出這絲綢。”
小枳沒說話，只睜大了眼睛看著她。見小枳沒聽明白，顧阿鳴湊到她耳邊悄悄說：“東家是入贅的，夫人被綁架後，他不肯交贖金。自此少爺出走，飛越三個廠都在落在了他的手裡。”
聽了這天大的秘辛，小枳眼睛瞪得有山芋大。是不該在這唱。程梅生雖然唱者無意，但是聽者有心。這不成了當著周松甫的面罵他嗎？
瓜皮聽見臺下這巨大的嗡嗡聲，一下子精神起來。
可被他等找著了！程梅生不會這出戲，是為了給張春祿的租金硬唱。現在出了錯，他就要叫這小赤佬下不來臺！但現在不能動手，要找一個更好的時機。
知道內情的觀眾們都一臉狐疑地看著程梅生，猜測她這麼唱是按了什麼心思。臺上的程梅生卻不知道這裡面的緣由。她楞在當場，甚至忘了唱下去。看著臺下亂鬨鬨說成一片，程梅生覺得心裡有什麼裂了。
觀眾的目光就順著裂痕刺進她的心裡。那一雙雙眼睛冷冽地審視著她。
就像是言英的眼睛。
她耳邊炸起一聲嗡鳴，在嗡鳴聲中她聽到——
清清楚楚的一句——“我很失望。”
小紅和寶珠見程梅生傻傻地看著臺下不動了。一下子都急起來。寶珠下意識就要衝上去看程梅生。小紅卻不動聲色地拉住了寶珠，她冷豎地眉宇間有了一股凜然，“戲還沒唱完呢！”說完，她輕輕一按寶珠的肩膀走上前去。
只見她輕輕側身將程梅生遮住。
再開口就是一聲能頂破屋頂的高腔，“表姐呀——！”
小虎本來也被這突然的變故嚇楞了神。小紅這高高的一腔，不僅把他叫了回來，還把觀眾們也再次籠到了臺上。小虎拋下的鼓和篤板，操起琴，拉起一陣快弦，跟上了小紅的節奏。
“世事變遷難預料，切莫自責要振作！”高起的一腔之後，這腔有如流水般緩緩行了起來，“雖然小弟已立誓，表姐孝心定成全。”小紅一面唱著一面將從程梅生手裡拿過包裹，將她攬住，往寶珠那邊一帶。
寶珠屏住氣，看看已經有些安靜下來的臺下，又看看呆呆的程梅生。她忙衝小紅行一個萬福，走上前去，扶住程梅生。寶珠將戲接過去，“是啊誰能無過——小姐你休悲傷，寶珠我扶你回書房。”
她嘴上一面唱著，一面將程梅生帶進了側幕。
觀眾們一下明白過來。臺上沒有什麼別的意思，這個戲班的戲本子就這樣。
小虎卻為臺上的小紅擔著心。本來他還很佩服小紅和寶珠的壓堂能力。結果臨了，寶珠把她自己都給唱進去了——還好觀眾們向來記不住戲裡丫鬟的名字。按戲本子，《贈塔》裡的丫鬟本該叫碧雲。
等寶珠扶著程梅生進了後臺，小紅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看看臺下，現在觀眾都等著看大軸呢。自己輕易下去不得。現在只能把後面一折《跌雪》裡方卿發現藏在狀元糕中的珍珠塔的情節給並過來。這樣她就可以使一個絕活兒“硬殭屍”壓軸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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