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對手(一)】
大道理誰都聽得懂,可行動起來總不容易。程梅生做了一個晚上的心理建設,臨到了,還是不情不願地迎來了第二天的彩排。要說不怕是不可能的,彩排後就是大音的封箱儀式,昨天摸魚的那幫老人全會來——為了紅包。
程梅生頂著兩個黑眼圈踩點進了後門。她實在是不想和言英碰上。想想那場景就頭疼。沒想到她還是被人給堵了。大王花站在巷子口,梗著脖子像根被砍竹子不屈的冤魂。
可這“冤魂”一見程梅生就成了根泫然欲泣的“甘蔗”。大王花一把拉住程梅生的手,將一張紙塞到程梅生手中。她低頭看著程梅生嚶嚶嚶道,“梅生我叫大王花我很喜歡你的戲但昨天的《盤夫索夫》看得我很傷心——”
“——你知道嗎你幾乎就是個從西邊出來的太陽我原本也是唱小生的可大小姐至今都沒記住我的名字我就改老生了……”
程梅生看著她,什麼都沒反應過來,就被灌了一耳朵沒有停頓的嚶嚶嚶。還好大王花說著說著就要哭起來,終於讓程梅生聽清楚了一句話——“你知道能被大小姐罵是多麼不容易嗎?”
大王花把那紙開啟,只見上面全是蠅頭小楷。她指著上面一行一行字,“這些是按照故事順序整理的觀後感、問題和建議,”大王花說著握住程梅生的手,看著她,“梅梅,一定要唱下去啊。”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大王花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抓著誰的手。臉上噌地一紅,用雙手捂住臉,又嚶嚶嚶地跑了。這一套操作下來旋風一般,程梅生都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她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張紙,追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把紙規規整整疊起來,放進了懷裡。
好難。
沒想到剛進後臺,程梅生就詭異地發現人齊了。清晨的戲院內有些昏暗,全然沒有過年的喜氣氛圍。從大王花到小虎全整整齊齊地坐在觀眾席,只有寶珠不知所蹤。他們蹙著眉頭,全望著臺上,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程梅生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臺上一面站著林新芬,一面是張春祿和一個摩登女郎。“阿舅,就算是蘭峰班和大音要合併改組,你好歹也要問過我和阿芳的意見吧?”林新芬昂首挺胸站在臺中央,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劇場。
“阿舅這是在做好事呀,”張春祿搓著手走上來,想攬住林新芬卻被讓開了。他嘿嘿一笑,把一個紅包往林新芬手裡塞,“梁怡芳不是早想走,這是成全她呀。”
林新芬不接,放任那紅包落在地上。“哎呀,大過年的,幹嘛和錢過不去?”張春祿笑了一下,低頭把紅包撿起來,吹吹灰,往臺下一扔。幾個年輕的學徒動了,要去接,卻被老的按住了。
那紅包掛在條凳的扶手上,搖搖欲墜。
“好,”林新芬側過頭看著張春祿,“那我能走麼?小湘姐能走麼?想跟著阿芳走的人,能走麼?”張春祿嘿嘿一笑,沒有答。他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一支細雪茄,抽上了,“阿芬,你爹的救命錢還沒還完呢。”
“那就是不能。”林新芬並不惱怒,反而帶著一絲笑意,“這和你開了阿芳有什麼區別?”張春祿衝著林新芬噴出一口煙,“當然有區別。梁怡芳不是要搞什麼越劇改革麼——從戲院到樂隊,她大可以全自己搞的呀!”
“張春祿,你欺人太甚!”
程梅生剛想張嘴,就聽得從對面後臺傳來一聲暴喝。她趕快望過去,想知道是哪路英雄與她所見略同。只見簾幕的黑暗中,有幾點閃動,是花旦發上的簪子。
言英扮了全妝,站在簾幕的陰影裡。渾身上下被張春祿氣得發抖,連頭上的髮飾都瑟瑟顫起來。“你對我恩娘做了什麼!?” 她幾步走到臺前,抬手指著張春祿,“騙她和你一起來欺阿芳姐?”
哦,大小姐。程梅生想跑過去的心停了一瞬。原來這就是看別人被言英罵的感覺啊。總覺得不夠盡興呢,有點文縐縐的。
“喲,言小姐也在啊。”張春祿夾著煙,朝言英走了兩步,就被林新芬擋住了。擺擺手,張春祿側過頭衝旁邊一點,“你家的事,你處理。”
視線略過張春祿,程梅生定睛看著那摩登女郎。她只知道言英的恩娘是越劇公子季蘭峰,這卻是第一次見。季蘭峰穿了一身黑,上面是硬得發亮的皮風衣,下面是尖頭靴,發上還墜著頂小帽。那帽上蛛網似的垂下一片黑紗,遮住了她的眼睛。
渾身上下,只有嘴唇是烈焰般的紅色。
像是特地來哀悼什麼。
“英郎,”季蘭峰從後面走了出來,“這是出自我的意願。”她衝言英招招手,“你不也常說想看我和梁怡芳同臺麼?”言英瞪大了眼睛,往後退了半步,“恩娘!”她目光上下閃動著,“怎麼……怎麼能以這種方式——你怎麼能把蘭峰班賣給他!?”
言英急切地看著季蘭峰,似乎想從恩師臉上找到蛛絲馬跡,證明這只是針對張春祿的一場陰謀。季蘭峰坦然地看著她,眼中還帶著一絲趣味,好像言英第一次看懂了自己。她笑起來,“英郎,這就和你想找程梅生做搭檔一樣。”
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對話裡聽到自己名字。程梅生嘆了口氣,覺得言英應該吵不過她師傅。她從臺上撤回視線,開始任勞任怨地找可手的“兵器”。砌末(即道具)全被場面師傅給鎖在箱子裡,只能找其他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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