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不是這樣做的。
張春祿在一旁緩緩吸進一口煙,“都說你恩娘和梁怡芳一時瑜亮,”他看向言英,“你就不想知道誰技高一籌嗎?”言英一言不發,她臉色煞白地站在臺上,只看著季蘭峰輕輕搖頭。
程梅生握著笤帚從後面走了出來,擋在言英面前。
瞳孔一縮,言英往前一步,想拉住程梅生。可程梅生胳膊一收把她讓開了。一抬手程梅生就把笤帚往張春祿臉上拍,“班長,後臺禁止明火。”這一擊下去,不止張春祿手中的煙滅了,連帶著他的氣焰也矮了。那笤帚不知放了多久,給張春祿糊了一臉灰。
接著程梅生橫過笤帚往季蘭峰腳邊一掃。有了張春祿這個前車之鑑,季蘭峰輕輕往後一退,避過了那一陣灰氣。她掃一眼震驚的言英,饒有興趣地把目光轉過來,“你就是小梅生啊,”季蘭峰伸出手,“幸會。”
“對不起,季小姐,”程梅生直視著季蘭峰,“閒雜人等,禁上戲臺。”
捂住嘴笑了起來,季蘭峰看向林新芬,“怪不得你們喜歡她。”她接著看向張春祿,“戲班規矩,她是一點不懂。”
張春祿這時候反應過來,他抹了一把臉,雙眼通紅地逼近了程梅生。“小赤佬,”張春祿脫下手上的金戒指揚起手,“今天就教教你什麼是規矩!”程梅生毫不退縮,反而迎了上去——言英和林新芬都沒抓著她。
她揚起手中的掃帚,就要給張春祿當頭一棒。
但比掃帚先落到張春祿臉上的,是半塊板磚。
“我的學生,還輪不到你教。”梁怡芳踹開了劇場的門,手裡拎著剩下半塊磚。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沒來得及換病號服,只隨手套了件長風衣,卻顯得氣勢迫人。
寶珠從梁怡芳身後鑽出來,衝程梅生招招手,示意她快過去。程梅生看看被梁怡芳打得頭破血流的張春祿,又看看呆楞在一旁的言英,衝她擺擺手——她還得顧著這邊呢。
季蘭峰並不管臺上這一齣鬧劇。她視線掃過樑怡芳的手,臉色陰沈下去,那上面貼著遮針眼的紗布。
“你是真的……”季蘭峰話到嘴邊沒有說完。
梁怡芳並不理她,徑直走到戲臺前,衝在座的眾人鞠了一躬。
“承蒙諸位這麼多年的照顧,”梁怡芳低著頭,“今日阿芳和大家拜別了。”在座的人們都沒說話,只有幾個在擺手。梁怡芳直起身子,“知道大家不容易,阿芳不強求。”
她環視著往日的同仁,臉上甚至有一絲笑意,“要來找我,隨時歡迎。”
“好呀,大家都去!”張春祿捂著額頭站了起來。他像是被打回了原型的某種軟體動物,眼睛正發著幽光,“十倍違約金你都替他們賠嗎?”這時,一個樂隊的老師傅知機地站起來,衝梁怡芳傾了傾身子,“阿芳,你的情況,我們都清楚。我們也不拖累你,就不來了。”
“操你老爹!”小虎聽到這根本憋不住,他站起身,哐當一下把自己的錢袋砸到了臺上。那是他所有的積蓄。他瞪視了老人們一圈,示威似的吼出一聲,“老子不幹了!”
說完小虎轉頭問身邊的幾個學徒,“你們走不走?”
這都是他平時要好的夥伴,說什麼都沒有二話的。但此刻他們卻面面相覷。最終這幾個年輕人沒有一個站起來。小虎已經是樂隊的正式成員,違約金尚且賠進去所有積蓄。妄論他們這些還在坐科的學徒呢?
小虎看了他們一眼,面色鐵青,卻也沒再說什麼。只自己一個人穿過人群,走到了梁怡芳身邊。他沉默地在寶珠旁邊站著,看向臺上的林新芬。
林新芬搖了搖頭。
她找到梁怡芳的目光,對望了過去。梁怡芳卻笑了,衝她鼓勵地點點頭。林新芬拍了拍程梅生的肩膀,竟輕輕走到了張春祿的身後。張春祿笑起來,他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這可是你的搭檔,連她都不要你……”
程梅生沒等他說完,抄起掃帚就向他扔去。
她轉身看向言英,伸出手,“走嗎?”
言英沒有猶豫,握住了她的手。
在被拽動的瞬間,言英忍不住看了季蘭峰一眼。只見季蘭峰抱著手,衝她微微一笑,“去吧,就當沒我這個恩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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