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腔》【第三十七章·新戲(二)】(1)

作者:梁鼓角·11天前

【第三十七章·新戲(二)】

大王花看著言英楞了神,手上力氣一鬆。程梅生趕快抓緊時間和小虎一起把她拉了起來。被言英的這一驚好像已經消耗了大王花好容易積攢的勇氣。她卸下一口氣來,再也沒有剛剛的氣勢。

兩隻手的手指攪在一起,大王花看著程梅生,好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顧毓站在一旁,和阿玫一起敏銳地捕捉到了大王花的欲言又止。她們默契地轉身,開始攬著同學們往弄堂外走。為大王花留出說話的地方。

她一個人攢了這麼久的勇氣,跑了這麼遠的路過來,一定有很多話想說。

寶珠去一旁的老虎灶為大王花討了一杯涼下來的開水。開水裝在搪瓷缸子裡,清澈得很。大王花見了忍不住端了起來,喝了一大口。這是她這一天頭一次喝水。小虎和程梅生將她圍在中間。小虎沒等她喝完,忍不住問,“大音到底現在什麼情況?”

喝到一半,大王花抱著搪瓷缸的手落下去,她低聲說,“大音沒了。”小虎一把抓住大王花,不等他問,言英就將一份小枳落下的報紙放在了他手邊。“別難她了,張鯰魚投靠了日本人,大音現在是‘旭日’越劇團了。”

小虎難以置信地看著大王花,手上的力氣忘了松。他有些茫然地下意識看向程梅生,想尋找一些確定性。大王花卻抬起了頭,“新芬姐罷演了,小湘姐這次也沒出來撐場子,聽說是病了……季蘭峰再也沒有出現過。現在就是新芬姐在教我……”

程梅生聽了一手拍了拍大王花,一手拍了拍小虎。

“還在唱就好,無論如何,還在唱就好。”她看著大王花,“你會參加評選匯演嗎?唱小生?”大王花抿抿嘴,有些不確定地樣子,“這樣我們就要對上了。”她看著程梅生,生怕對方生氣。程梅生卻興奮起來,“我還沒聽過你唱戲呢!”她眼睛亮晶晶的,“真好啊。”

見了這反應,大王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言英卻把話題接過去,“那你的搭檔呢?你老生出身,搭檔最好是個有老旦經驗,能隨機應變的。”她說完像是意識到什麼,和其他人一起看向寶珠。誰也不知道這話戳到了什麼,大王花突然往下一埋頭,耳朵紅起來。

大王花這耳朵一紅,弄得寶珠的臉也燒起來。

挪挪挪地轉向寶珠,大王花叢搪瓷缸上露出眼睛,除了嚶嚶嚶之外,竟然還結巴起來,“寶、寶、寶珠……你願意做我的搭檔嗎?”寶珠第一反應不是看大王花,而失去看程梅生。因為在她心裡,她就想和程梅生在一塊。

這個時候和大王花搭檔,不就是背叛了梅生嗎?

小虎的手也一下子扳到寶珠的肩膀上,“你可不……”他話沒說完,就被程梅生捂住了嘴。程梅生看著寶珠,沒有提對立,也沒有提局勢,只是很簡單地問,“寶珠,你想唱主角嗎?”寶珠被她這麼一問,到時楞住了。

是啊,大王花現在是頭肩小生,她的搭檔自然是唱主角。

寶珠心裡不假思索,是“想唱”兩個字。

哪個伶人不想站在舞臺中央,仔細雕琢每一個人物,迎靈光下臨入懷?

她們的神魂在光與影,聲與情中交融,似幻亦真。在巨大的熱與轟鳴中,跨越了俗世與神明,在曖昧混沌之境中,欣然收下觀眾的迷戀與寄託。看見寶珠楞在原地,很久沒有回答,小虎也明白過來。

雖然他很不想寶珠去,甚至想讓大王花加入他們。但小虎最終什麼也沒有說。畢竟大王花的關書還在大音。他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去指責他人的生存之道。

程梅生聽懂了寶珠的沉默。她用手肘輕輕碰一下寶珠,“這次賽制是自由搭檔。你和大王花一起唱,也不會隸屬於旭日的。”寶珠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猛地看向程梅生。她握住程梅生的手,“可是……”

從後扣住了程梅生的肩膀,言英輕輕說,“如果寶珠去和大王花彩排,我們這邊開不了戲。”程梅生回過頭,看向言英。只一眼,言英就知道程梅生已經拿定了主意。她笑著搖了搖頭,用手拍了拍程梅生。

初春的風吹動程梅生的頭髮。那一頭亂糟糟的劉海讓她看起來像是某種覆蘇的樹木。程梅生反握住寶珠的手,用力攥著,好像這樣就可以把自己的力量傳遞出去。她找到寶珠的眼睛,看進去,“沒關係的,只要我們大家一起唱下去——”

“不管誰在臺上,唱下去,贏得就是我們。”

公共租界,西藏路與某條小道的交界處的石庫門二樓。

誰都不知道當年紅邊上海灘的花旦魁首餘小湘會住在這裡。她被張春祿從自己霞飛路的住宅裡趕了出來。餘小湘無處可去,只得在冬夜裡,冒著夜雨赤腳走回五陵大戲院。幸好,林新芬還在戲院練功。

林新芬把餘小湘接回了自己的住處。她將唯一一張床讓給了餘小湘。沒了日供的鴉片又受了凍,餘小湘連日發燒,頭暈目眩,幾乎下不了床。林新芬這幾天讓大王花和寶珠排練骨子老戲《碧玉簪》,自己則在床邊照顧餘小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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