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本來就昏暗,餘小湘頭上蓋著冷水帕子,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林新芬。她恍惚間手向空中亂抓去,反而被林新芬一把握住。林新芬的手涼,一下握住餘小湘的,不覺得寒冷,反而貼慰。
餘小湘努力去看林新芬的眼睛,沒頭沒腦地說,“你是為了阿芳才留下來的。”她因為發熱,眼裡全是血絲和淚水,“阿芳不放心我,你是為這個留下的。”林新芬用空著的手,貼貼餘小湘的臉,然後摘下對方額上的帕子,又去換。
“小湘姐,這些事理不清的。”她將帕子輕輕蓋在餘小湘額上,又去取降溫和治感冒的藥片。餘小湘將她一把抓住,“你走,有機會,你就走。”林新芬輕輕搖搖頭,她撐著餘小湘起來,將藥片和一杯溫水送到她嘴邊。
看著林新芬沒有動,餘小湘慢慢領會出她的無言之意。她慢慢搖起頭來,“她是梁山伯,你是祝英臺,”她費力地伸出手,推開了藥片,“你們怎麼能分開呢?”她輕輕晃一晃林新芬的手,“怎麼能呢?”
沒有答她,林新芬只吃輕輕地將藥片再送到餘小湘嘴邊。面對這樣沉默地堅定,餘小湘試圖推開水杯,卻覺得自己已經沒了力氣。她任由林新芬將藥和水喂進自己嘴裡。她倒回床上,似乎渾身上下已經沒了魂靈的錨點,自己懸浮在半空中。
汗水和不可控的淚水混雜著,和其他一些碎片往下流。
“英郎……”餘小湘突然說,“言英的媽媽是我最好的朋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她的手指蜷起來,“她原本是,原本是中學老師……愛錯了人。”那手指緊緊扣住林新芬的袖子,像是在挽留什麼,“坐了書寓,還是養不活女兒,身體又不好,就拿針扎言英……”【註釋1:書寓,是民國上海一種相對高階的妓院。】
“她想讓言英恨自己,好認我做個依靠。”
林新芬微微蹙起眉,不知道餘小湘為什麼突然提這件事。但見餘小湘這個樣子,她也無法開口,只能輕輕握住餘小湘的手,伴在床邊。“言英討厭我……阿芳帶言英的時候,也不過才十五歲。”
見餘小湘這幅樣子,林新芬心裡並不好受。可她也無法表現出來,頓了頓,只好用梁怡芳的腔,輕輕哼了一句。哼了一半,像是想起來是哪句,反而又止住了。
“走關山,冒風霜,野鄉迷離路渺茫,魚書雁字……無非妄。”
上海初春的風已經帶了潮溼氣。
最近幾天沒有大新聞,於是各大以電影、娛樂為生的小報又開始炒起電影皇后阮玲玉的冷飯。今年一月初,一個自稱他前夫的浪蕩子張達民以“通姦、重婚、妨害家庭”將她和茶商唐季珊告上法庭。
一月開庭後,大報小報過節放鞭炮似的,將阮玲玉出庭的事直炸到了二月。等爆出了大音被旭日紡織廠收購,改組旭日越劇團的訊息,才得了個空。這天上午,十一點不到,各個小報的記者就打理好衣衫,及興奮地蹲守在飛越廠前。
飛越紡織廠難得大門敞開,門口的守衛一個一個檢查著入場記者的邀請函。被允許入內的,全是衣著筆挺,神色嚴肅的大報記者。他們基本兩人一組,一人提公文包,一人揹著相機和曝光燈。
一個帶鴨舌帽的小報記者啐了一口,憤憤不平地對另一個蹲在地上的人說,“剛剛那個是《申報》的,這個又是《新聞報》!”蹲在地上的聳聳肩,從懷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往上一遞,“飛越廠的這個少東家是鐵了心和我們過不去。”
鴨舌帽接了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瓜皮說,周凡是要挺梁怡芳。”他說著把煙別在耳朵上,手往下面的人肩上重重一拍,“飛越打旭日,我非搶到一張照片不可!”他蹲下掏出半包煙,“我後門翻牆進去,兄弟你託我一肩幹不幹?”
飛越廠的工人俱樂部禮堂,裡面的橫條板凳已經撤去。靠牆的地方,分散擺放著四張狹長的方桌。上面高高落著香檳酒杯,層疊的水果被擺放在銀製的大海貝盤裡,再外側是切好的蛋糕、乳酪。看樣子,正是現下頂時髦的美式冷餐會。
禮堂的臺上,放著一張櫻桃木的長桌,在吊燈下,顯出一種乾淨而冷冽的光澤。長桌上的物品較下面要簡單得多,只放了一列裝著白開水的玻璃杯。周凡和梁怡芳坐在後臺,透過側面的簾幕遠遠望著入場的記者。
周凡將頭髮梳到了後面,又換上了他那副玳瑁的厚框眼鏡。他身上是一身深灰色的義大利式西裝,腳上是黑色皮鞋。梁怡芳則算得上是莊重了。她穿著成套的白色三件套西裝,領口繫著鮮紅的波西米亞式領巾。梁怡芳臉色本就蒼白,在那抹鮮紅的帶動下,好歹有了幾分血氣。
“日本三江財閥組建旭日廠,他們將棉紗製品的價格直接下降一半。小的廠子根本撐不住,近兩週就倒閉了十五家。現在又重組了大音,在廣告宣傳上幾乎要壓過飛越——”周凡側過頭低聲對梁怡芳道歉,“實在對不起,迫不得已,只得藉助您的聲勢。”
“您這樣的情況,實在是應該住院休息的。”
輕輕搖搖頭,梁怡芳拍了拍周凡的肩膀,“是我要謝謝你。”說完她衝臺上一指,只見幕布上面用彩紙作底,重重寫著“越劇改革 暨飛越贊助新芳越劇團 記者招待會”。梁怡芳的眼神凝在那一行字上,似乎想說什麼,又住了嘴。
靜了一會兒,周凡突然輕輕接話,“梁小姐對梅生是什麼打算?”梁怡芳將目光撤下來,眉眼塌塌的,似乎有些愧疚,“終究是師徒緣淺。”聽了這句,周凡垂了垂眉宇,難得的沉默下去。
“不過,”梁怡芳調節氣氛似的,笑起來,“梅生一會兒就到了。”說完這句,她才將目光撤下來,看著周凡,“她會站在我後面。”周凡聽了這話,神色沈下來。他點點頭,不再開口,只是把目光也投在“越劇改革”四個正楷大字上。
程梅生就是梁怡芳的“後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