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海選票戰（一）】
從天台上望出去，剛好能看到直通公共租界的大道。大道兩側是捆綁成束的電線，用木質電線杆支撐著，下面是一簇簇嫩綠的梧桐樹樹梢。午後金色的光落在上面，像是一首躍動音樂。
程梅生望著這景色，拼命忍住眼裡的淚水。
眼前是放大的言英的面孔，她正拿著油彩刷給程梅生試電影彩妝。油彩刷比一般刷子硬，戳在最敏感的眼角，簡直讓程梅生“痛不欲生”。顧毓握住她的手，眼睛卻盯著她的臉不肯動了，“唔！……梅梅你再堅持一下。”一干文化班的女同學紛紛點頭，她們圍坐在天台上，緊盯著程梅生的面孔。
離得稍遠些，言英握住程梅生的臉左右端詳。
油彩鮮明的色彩將程梅生的眉宇點得更加突出。微挑的長眉是黛色的群山，略帶淡紅的眼尾，則是初生的煙霞。好像將一整個春天都鎖在了程梅生的眼裡。言英凝視著這張面孔片刻，最後將程梅生推向了“觀眾”。
顧毓哦了一聲，捂住了嘴。春花從後面走了過來，盯著程梅生的臉目不轉睛。見大家都不出聲，程梅生瞪大了眼睛，茫然地問，“怎麼樣？”她追著每個人的眼睛看，卻發現大家都在躲避她的目光，只有阿玫接住了。
婀娜地站起來，阿玫用手勾起了程梅生的下巴，“哪裡來的俊俏小開。”
不太確信，程梅生扭過頭，直勾勾地看著言英，“真的嗎？”然後她發現言英耳朵紅了。程梅生挑起一根眉，她湊過去，“大小姐你也臉紅——”
“……臥槽！？”
沒等程梅生說完，天台的門開了，是小虎。在意識到自己大聲說了什麼之後，他忙用手一打嘴。“實在對不住，傳玨先生，我不是有意的。”小虎轉過身衝身後的老者輕輕鞠了個躬，又回頭衝大家介紹，“這是阿芳姐請的老師，秦傳玨先生。”
程梅生下意識站起身，衝老人鞠了一躬，“傳玨先生好。”
這位老者穿著白色的長衫，頭髮全白了，步伐卻矯健極了。他輕盈地跨過門檻，幾步就走到程梅生面前。他盯著程梅生的眼睛，“好，好扮相。”接著從袖子裡抽出一把瀟湘竹扇子，遞給程梅生，“亮個相給我看看。”
接過扇子，程梅生先退了一步。接著靜了靜，才緩緩向一側點出半步，微翹腳尖，雙手輕輕展扇，衝傳玨先生行了一禮。傳玨先生眼睛微瞇著，卻掩不住其中的精光，他側過頭，“有底子，但尚需好好雕琢。”
“孩子，”他低頭看著程梅生，“你聽過崑腔嗎？”
見程梅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笑起來，也往後退了一步。
權把瀟湘竹扇作寶劍，挺起功架，沈而亮的腔輕輕撫著岸邊牙石迴旋流淌出來。“良夜——迢迢！”他迴轉身子，似乎在黑暗中探看,“——投宿休將門戶敲。”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確定了身後身前皆無來者，他垂下眉宇，寂寥又孤獨。
沉默地悲嘆。
就這一瞬，沒有人再盯著程梅生的面孔看，他們都在等著傳玨先生的下一個動作。他眼神放遠，“遙瞻殘月，暗度重關……”風襲了過來，將他的衣衫鼓起。在這白色雪浪之中，大家似乎都忘了傳玨先生的年紀，只覺得他就是這個奔逃的少年。【註釋1：唱詞出自 崑曲《夜奔·駐馬聽》。】
“急步荒郊，身輕不憚路迢遙！”
程梅生眼睛猛然一亮，她知道這腔！
是之前她從戲班師傅那偷過一句，又躲在老師衣箱裡聽老師唱過的！
傳玨先生見程梅生眼睛亮晶晶的，明白她肯定是聽過，但是不知道。“崑腔，起源於江蘇崑山，明代就有了，用的是‘水磨腔調’水一般細磨而出。”他緩緩收起功架，“平劇學了不少崑腔的曲牌，現在知道崑腔的人不多了。”
抿抿嘴，言英看向程梅生，“梁玉書的貴公子，”她凝視著傳玨先生，“是在骨不在皮。”
……
五陵大戲院變了樣。原本架在大門上的梁怡芳名牌被撤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旭日越劇團的燈牌，和一個巨大的旭日旗商標。那商標大得出了門楣，重重壓在門頭上，顏色紅得發紫，只在這一行光亮下邊能瞧見客師季蘭峰、頭肩林新芬、餘小湘、王筱芳幾個字。
幾個工人正在戲院前用竹竿搭出一個巨大的花牌。
端坐在戲院大門口，張春祿終於不再侷促了。他仰躺在藤椅上，抽著一根細長的雪茄。把雪茄在嘴裡倒到另一邊，他懶懶伸出一根手指，“先掛花會的木板，再上錢花！”瓜皮在他身邊垂首候著，一聽這話，登時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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