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海選票戰(三)】
漢口路,上海華商證券交易所。就快臨近午市,交易大樓的青銅大門已經開啟。說是大門,其實更像是一道窄門。在青銅的門扉上刻著商朝的迴文,在古樸莊重之外,難免透露出一種近乎於商朝般某種古老、血腥又陰寒的東西。
好像這整棟大廈正是同青銅器般從墳塋裡掘出來似的。
阿玫清理好客人留下的東西,才緩緩沐浴。她坐在床邊,從床墊的縫隙裡摸出一個糖盒子。盒子裡放著她購買飛越紡織廠的股票證明和用紙抱在一起的大洋。這是她來上海十年來所有的家當。
上海的證券交易以公債為主,很少有公司能掛牌上市。飛越和旭日就是其中僅有的幾家。尤其是旭日,掛牌的速度簡直像炸鞭炮。幾乎是一夜之間就出現在那略顯空蕩的牆上。只是這樣一來,那公司所代表的旭日旗也就越發如芒刺背。
等晾乾了頭髮,她換上一件亮色的旗袍,提了手包,叫上黃包車就往證券交易所跑。剛到門口幾步,還沒下車,顧毓就跑了過來,抓住她的手。“上次聽你說還要買飛越股票,”她託著阿玫下了黃包車,“所以今天就想著來等你。”
衝阿玫慎重地搖了搖頭,“不要再買了,恐怕會虧。”
見顧毓這麼真切,阿玫也忍不住挽住她,“哎,不靠股票,難道一直這樣下去麼?”聽了這話,顧毓明顯深色一沈,但她很快地抬起頭來,“你到我們這兒來吧,紡織工雖然苦了點,但是一個月八個大洋是有的。”
“像你這樣聰明,說不定半年就拿到十塊。”
抿了抿嘴,阿玫似乎是聽進去了。她看著顧毓點點頭,“那阿鳴姐,後面需要什麼手續呢?”
這時,正是下午兩點。交易所大廳裡響過一輪鐘聲,電話鈴聲和人聲馬上沸騰起來。幾乎將大廈對面藥店的收音機聲都蓋住了。可就算如此,阿玫還是敏銳地抓住了收音機中熟悉的聲音。
那是梁怡芳的聲音。乾淨,鋒利,又帶著一絲溫柔。
阿玫和顧毓的對話頓時停住了。她們和周圍幾個聽出梁怡芳聲音的女子一起,往藥店圍過去。她們停在藥店門口幾步外,半圍著收音機,眼睛裡閃動的神色不亞於在現場見到梁怡芳本人。
收音機裡,梁怡芳淡淡地,“成立新芳越劇團,是要唱新戲,引新人。”
“請容我介紹‘梅英新芳’——言英和程梅生。 ”
東華電臺的播音室很大。
程梅生和言英以前從沒上過電臺。她們有些茫然,只得透過眼前的玻璃板望出去,盯著梁怡芳,希望得到一些指示。
梁怡芳和播音員對坐在外面的操作檯邊,而程梅生她們在更深處的播音間。當需要樂隊或是藝員來演出就會在裡面錄製轉播。梁怡芳抬頭看了她們兩個一眼,安撫地衝她們壓了壓手。
但毫無幫助。兩雙眼睛繼而齊溜溜轉向周凡。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但也沒穿那件紅毛衣,而是套了一件飛行夾克。周凡背靠著玻璃板,指了指他頭上的兩個燈。在海選的這段時間裡,他難得笑起來,“要我說,你倆的組合名叫‘梅開言笑’更好。”
聽了這句久違的插科打諢,程梅生也跟著鬆了一口氣。言英卻瞪了周凡一眼,硬邦邦地說了一句,“這事是能開玩笑的嗎?”竟然也露出幾分緊張的意思。小虎坐在牆角操著胡琴,本想拿這好好開一番大小姐的玩笑。但他一開口,牙齒就止不住地磕碰在一起——也是第一次見這大場面。
要這三個孩子是小動物的話,現在毛炸得恐怕都能產生交流電了。“紅燈,是機器沒有開啟,”周凡介紹起播音室的裝置,想借由說話讓他們放鬆一些。“綠燈是可以演唱,”他說著又衝小虎一指,“而把琴師安排在角落,可以保證琴的聲音不會蓋過人聲。”
梁怡芳此時已在介紹程梅生和言英的打炮戲。
“我們新戲《盤妻索妻》按好萊塢方式,分為三幕,一幕大約兩場。”梁怡芳幾乎毫無保留,“第一幕《驚豔》和《託媒》是貴公子梁玉書與落難武將之女謝雲霞一見鍾情。”說到這,她嘆了口一起,似乎是在為兩人惋惜,“命運捉弄的是,梁玉書之父正是謝雲霞的殺父仇人。”
“謝雲霞夜奔投江,被梁玉書先生劉氏救起。自此成了劉氏義女。梁玉書託劉氏長子求婚……”梁怡芳一起說下去,似乎對二人命運沒什麼驚奇,卻被播音員叫了停。她探出一隻手,“梁小姐,等等,也就是說,梁玉書愛上了一個可能會殺了他的女子?”
“是,”梁怡芳此時卻變得吝嗇起來,“言英和梅生要唱的,就是兩人初次‘交鋒’的《洞房》。”
“這戲聽著,倒有點意思。”
上海華商證券交易所二樓,理事長室。孔夫人悠然地醊飲著一杯紅葡萄酒。酒液深紅,將孔夫人的唇齒潤得血亮。理事長卻並不敢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他恭候在門口,等著孔夫人將東華電臺的特別明星訪談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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