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著眼，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的秀英卻忍不住顫抖起來。
這洞房實在太靜，靜得發寒，像是某種深潭。
臺下有些熟悉《碧玉簪》的老婦人嘆了口氣，挽著菜籃子悄悄走了。不是大王花和寶珠演得不好。是演得太好了，叫她們不忍心看下去。李秀英是無辜的，是她表兄強娶李秀英不成，要拆散一對美滿夫妻。
而王玉林生性孤傲，入世未深，竟然信了一目瞭然的離間計。他自此開始對李秀英百般折磨。
哎，後面的戲，實在不忍心看。
老婦人剛離開，一箇中年漢子倒擠到前面來，手裡捏著一把瓜子。他定睛一看寶珠的扮相，就不走了。他吐出一把瓜子殼，衝旁邊一個白髮爺叔說，“誒，這姑娘長得不錯。”那爺叔長臉一板，讓漢子有些生畏，正是傳玨先生。他瞥了對方一眼，“這小傢伙，倒是得了梁怡芳‘冷冽’兩字的真意。”
他伸手按住漢子，“你好好看。”
大王花不願意演一個欺辱自己妻子的爛人。於是將重點放在了王玉林的冷傲和少年上。她一直刻意略睜大眼睛，讓王玉林顯得有一種少年的稚氣。而正是這層稚氣，緩衝了角色本身的殘酷，讓前面幾個女學生留了下來。
她們捂著嘴嘰嘰咕咕，眼睛卻一直盯著大王花。
“誰知道她是傷風敗俗下賤人！”此時大王花飾演的王玉林正左右為難。
一心西窗讀書，他何曾遇到過如此棘手的人情世故。他只知道自己一腔赤誠，卻被這個玩弄人心的女子辜負。剛要掀開蓋頭和李秀英對質，又擔心兩人爭執起來，家醜外揚。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無措地生自己悶氣。
他最終氣得一踢衣襬，“倒不如堂前稟告爹孃曉——”要下樓面告父母。就在下樓腳步交錯間，像是想起來什麼，猛然頓住。只有到了此處，他似乎才找到空間，能容自己流出一分情緒。
他低聲唱起來，冷和利的憤怒之下，竟然是受傷。
正是這幼獸般茫然地嗚咽，讓已經退到外圍的老婦人又折過頭，踩在外圍的小凳上聽了起來。
“——又恐傷了爹孃心。”
兩家是世交啊，秀英是他明媒正娶，朝夕相盼的妻子，怎麼能不傷心呢？
大王花蒼勁的老生功底幫了她的忙。這一聲唱腔雖然低，但是亮而遠，帶著一種失意的沙啞。這一腔出來，就被嘈雜的觀眾們叫了聲好。這些觀眾都是街上的行人，盲流，工人，拉黃包車的聚起來的，不怎麼看戲。
因此也不知道在中間較好，實則是對藝員有所影響的。
因此這幾聲好一齣，立刻被白髮老人白了幾眼。
這是叫好叫在了腰上。
大王花卻不收所動，一氣唱完了這一聲低嘆。續而竟然逃也似的，出了洞房。隨著王玉林身影的消失，臺下幾個女學生率先鼓起掌來。
大王花這一段雖然沒有絕活兒和覆雜的身段，卻勝在功底紮實，表演細膩。她們還沒見過這麼演王玉林的。一般演王玉林，不過是演他的冷和酷烈。叫人想起自己的父兄，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但誰能想到一隻大鱷咬人的原因，會是受傷呢？
“周助，旭日票數已達到兩千八百張。”
播音室外，周凡握著話筒，面色不動，“我知道了。”他眼睛往播音室深處移了移，“相信她們。”
騰地一下，綠光亮起來！
程梅生開了口。
除了言英，播音室內都定住了。周凡幾乎覺得自己短暫的失聰，一片空白之下，只看著程梅生的嘴巴一張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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