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新梁祝（四）】
戲臺仍是黑的。
但知道是梁怡芳要登場，觀眾們竟然都等不及起燈，臨著臺就給了轟然的一個滿堂彩。臺上卻仍是靜靜地，不為所動。等叫好聲和掌聲都過去了，燈光才緩緩地亮起。隨著那光，一道搖搖欲墜的聲音升起。
“四九——她回來了沒有？”
梁怡芳一開口，觀眾們就覺得梁山伯病得重了。她行腔上帶著一絲暗啞，甚至有些澀，但一貫的清冽仍顯現在精神氣中。觀眾們忍不住輕輕交談起來。大部分芳迷擠破腦袋想搶一張票，實際不是為了勝負。
是為了來看看梁怡芳是否安好。
而此時她們竟第一次為梁怡芳的演技而感到懊惱。
臺下的人已然分不清這梁山伯的病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只有坐在前排的顧毓，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手。她是知道梁怡芳的病情的。而且憑藉她對梁怡芳的熟悉，往日里就算是演《山伯臨終》她的行腔用氣，也不會如此軟。
顧毓忍不住用餘光看起其他觀眾。他們的眼睛凝視臺上，由黯淡而漸漸起了光彩。那樣的光彩在現在的這樣的日子裡，已經不多見了。她最終是什麼也沒說。像是明白她的不安，一旁的傳玨先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看她們表演吧。”
程梅生往入口處望去，還是沒有動靜。她的視線遠遠掃出臺外，甚至到了觀眾中間。她收回視線，答非所問，“安人就快回來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樸素得有些促狹的婦人進到書房來。
她不施粉黛，只戴了遮塵的頭巾和布抹額。臺下氣息凝了一瞬，是觀眾們在辨認這是誰。大部分人希望是林新芬，可他們也知道林新芬是絕不可能到了。旭日和飛越鬧成這個樣子。按照張春祿的脾氣，是絕不可能放林新芬出來的。
但臺上聲音一起他們就驚住了。那聲音厚而沈，壓抑著一個母親面對重病獨子的哀慼。竟然一點沒有季蘭峰往日的高亢。
“哎，我兒呀——”那控制得一分不差的行腔還是讓他們認出了季蘭峰。從來沒見過她反串的觀眾猛然炸了起來，立刻給了她一個滿堂彩。此時梁怡芳和季蘭峰在臺上不好控場，程梅生動起來。她先把碗放在案上，又小心翼翼地雙手端起藥壺。
等一碗藥斟好，她雙手捂著藥碗，向梁山伯走去。季蘭峰也藉此機會，用水袖一掃裙襬的塵土，輕輕坐到榻邊。隨著她們兩人的引導，觀眾們的注意力漸漸集中到梁怡芳身上。
看到這裡傳玨先生，輕輕喚過顧毓，“這就是排程，類似電影裡時興的特寫。”見顧毓在黑暗中蹙起眉，有些疑惑，傳玨先生又壓低聲音解釋，“只不過電影史把卡麥啦（鏡頭）推上去，我們戲子是用眼神，身體指引大家去看。”
雖然坐到了榻邊，但梁母一直躲避著梁山伯的視線。梁山伯眼睛閃動了一下，卻還是執著地追了上去。不知道是害怕傷了母親，還是傷了他自己——梁山伯輕輕問了一句，“她不來嗎？”
季蘭峰還是別過頭，她朝入口處看去。
林新芬還是沒到。
這時真情和假意混在一起，季蘭峰在臺上竟然真的有了些愴然之意。梁怡芳和林新芬從小在大音班長大。而她是在與大音班熟悉的醒獅班。三個人時常在廟會、社戲上遇到。梁怡芳那時候也不怎麼藏私，發現好戲總帶著她們去看。林新芬則女大十八變，小時候活脫脫是個假小子，喜歡爬樹看螞蟻。
三個人一直走到現在，只是不知怎麼就走到了此刻。
“山伯病入膏肓，只想再見一面…… ” 梁山伯嘆了一聲，掙扎著想起來。可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這區區的軀殼竟然那麼沈重又那麼輕。程梅生下意識就過去扶住梁怡芳。而這也驚動了季蘭峰。
新芬……恐怕真的……
順著情緒迴轉過頭。季蘭峰的聲腔裡除了優美的情態，竟然第一次有了苦澀。梁母藏住自己的淚，緩緩說，“她已是馬家的人了。”緊接著她垂下眉目，思索著，最終還是從包裹中取出了三樣東西。
顫著手，梁母將第一封信遞過去，“祝小姐託我帶回三樣東西，就是她的全部了。”梁山伯費力地伸出手，那手指尖帶著袖子輕輕抖動。他接過信，眼神沈沈的，卻爆出一種驚人的光彩。像是在克服著什麼巨大的恐懼，他緩緩唱道，“…….英臺啊，待我看來——”
這句起腔一齣，觀眾忍不住叫起好來。顧毓卻忍不住焦急，她輕輕拽住傳玨先生的袖子，“先生，阿芳姐真的還能唱嗎？”傳玨先生沒有答她，而是靜靜鼓完了掌。他側過頭，濃濃的眉毛沈下來，“孩子，她不唱這一場，能多活十年麼？”
顧毓沉默下去，終是無言以對。
傳玨先生回過頭去，“就讓她痛痛快快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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