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燈暗下來，一束追光落到那人影身上。
這時候，觀眾們才一齊譁然起來，竟然是林新芬！
臉上的油彩裝有些粗糙，甚至只挽了個髮髻，但只要林新芬站在那兒，她就是祝英臺。幕後所有人卻都慌張起來。雖然梁怡芳篤定林新芬一定會來，大家也準備了相應的版本。可是這中間突然插進來，實在是始料未及。
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知道怎麼接下去。
難道真讓祝英臺和梁山伯見上這一面嗎？後面難道直接接英臺哭靈？沒有這個唱法呀！小虎將弓弦壓得極低，維持著行進的運動感和情緒，腦子幾乎急得要冒煙了。禮堂裡只有一個人老神在在，就是坐在柱子後面的汪佔南。
春祿兄啊，他低下頭頭，似乎在哀悼，走好。
就在氣氛凝滯之時，從虛空中傳來一道怒斥——“ 英臺，你已經許配馬家！”
是祝員外的聲音。
觀眾們一下明白過來，這是被困家中的祝英臺。是兩個時空，這一對甘冒著天下大不諱相愛的少年人，仍是動如參與商，不得見。側幕裡，大王花已經憋紅了臉。她竟然克服了自己嚶嚶嚶的本性，在為難關頭，出此急智！
“我與梁兄草橋結拜，共讀三載早有盟約！”林新芬一邊唱著，一邊壓著步子。裙子的衣襬在她腳尖上漣漪般掀舞開，向臺前走去。就連這個時候，她的腳下也仍是乾乾淨淨，利利落落，一絲不苟地守著功夫。
大王花算著林新芬走到臺上的時間，又在側幕給她搭了一句，“也為你白髮老父想想吧！”林新芬猛然頓住，用水袖掩住面孔。小虎見狀，如有神助一般，指示鋼琴彈出三重沈沈的雷鳴。
祝英臺悽慘地嘆了一句，“馬家！”
奔逃一般，她縱身一躍，竟然一下撲倒在了臺上。
黑暗中，大萬接過周凡手中的道具佈景。他匍匐在臺上，藉著陰影的遮擋，將花園的草木立起來了。小萬則輕輕將戲臺的燈光調亮。季蘭峰和林新芬默契地保留著一後一前的站位，將空間感拉出來。
林新芬雙手合十，緩緩抬頭，好似天上有一輪月亮。
是了，梁山伯與祝英臺雖然咫尺天涯，卻同在一輪明月之下。
“ 小妹英臺，誠心祝禱，懇祈梁兄平安。”藉著這個機會，林新芬將目光放下來，去看臺上的梁怡芳。緩緩喘息著，這位已經說不出話來的梁山伯輕輕衝自己的祝英臺點了點頭。
這輩子，梁怡芳好像不記得自己哭過。
但越劇皇帝終究是落淚了。
她抓住程梅生的胳膊，看著自己的學生，比了一個口型——
“唱。”
緊接著，梁怡芳並不管程梅生，就顫抖著舉起了那一對蝴蝶玉佩。追光打到蝴蝶上，折射出五色的光彩。那閃爍的光輝散在虛空之中，像萬千振翅的蝶，翩然地飛向遠方。
猛然置身於劇烈的強光下，瞳孔驟然縮起，程梅生動起來。她還是扶著梁怡芳，卻背對著觀眾跪了下去。
那一刻程梅生幾乎是麻木的。
但本能一般，她還是唱了。
腔乾淨，凌冽，圓潤立脆，正是少年的梁怡芳。
那個時候她剛剛成名，張春祿剛入大音，還夾著尾巴。她和林新芬在餘小湘庇護下，就知道唱戲，其他什麼也不想。季蘭峰要是來了，總要收六歲的言英做徒弟，唱小生。她就故意和季蘭峰搶，氣得對方非要和她掙個高低。
“憶草橋相見，一見如故，兩心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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