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江水（一）】
對於日軍在飛越廠擲下的這一枚啞彈，上海市民群情激奮。事故中，有近百人受傷。有一人重傷送往醫院搶救，據說是國民黨的特別人員。他們順著一切能得到訊息，小報上的八卦，黃包車間的秘聞……線索順藤摸瓜，挖出了旭日紡織廠和三江財閥的控股關係。
以及起訴梁怡芳的日商白川與旭日廠的供應商關係。
上海震動了。
畢竟上海灘能有幾個人沒聽過樑怡芳的唱腔呢？畢竟電臺裡每天放的都是她的起腔。凡是從梁怡芳的唱腔裡得到點滴慰藉的公民心裡都被鑽出了火。在他們的心裡，梁怡芳是唯一敢站出來，和華資實業一起站在日本面前的明星。
而餘小湘殺夫自首的事，完全沈了底——這本來是值三個月頭條的。
顧毓在餘小湘開庭前終於拿到了律師證，站在了她的辯護席上。
言英則選擇站在餘小湘後面，支援著她。
越劇迷和民眾們自發到龍門大戲院前佈置鮮花。那些花都不貴重，大多是初春剛放的野花。那絢爛的色彩停留在龍門大戲院前，像一隻羽翼，想挽住梁怡芳讓她多留一瞬。
報紙電臺們看準了這一輿情風向，又換了一副面孔。在她生前落井下石的那些報紙搖身一變，全部低下頭，緬懷起這位傑出的戲曲家來。
藉著這一波聲勢，又加印報紙，又印紀念刊，蚊蠅一般趴在屍體上吸血。
飛越的股票在全上海悲憤的情緒中成了一個出口。百姓們幾乎是一人一塊銅板的，將飛越的股票頂了上去。小報上卻又爆出，周松甫不得已，已鬆口將飛越廠賣給了日本人。整個上海紡織界譁然，周凡帶著飛越的工人聯合其他大小二十五家倖存的華商紡織廠上街遊行。
學生和青年們再也坐不住，在虹口日僑區舉行了大規模的遊行示威活動。
為了打發這群不懂輕重的支亞人，日軍打發叫花子似的，給出了一個航空演練操作失誤的宣告。
民國政府忍氣吞聲。
沒有人談及撫卹，善後的工作。這些事項都被周凡沉默地擔了下去。
到了三月，又一個新聞出來——電影皇后阮玲玉自殺。國民黨這才是得了救星。暗中加大各大報紙對電影皇后之死的關注。用一個被世道逼死的可憐女子的死，去壓過令一個被女子的死。好像在民國的尊嚴面前，美麗雕零的女子，成了最後的遮羞布。
在這一波混厄當中，只有《新聞報》冷靜而執著地關注著“越劇改革”。他們在頭版頭條上用大字寫道，“越劇皇帝倒了，越劇改革——文藝界的革命又將走向何處？”
瓜皮趁亂取代了張春祿的位置。學著張春祿的樣子，他痛下殺手。越劇小報上清一色都是“梁怡芳死了，越劇改革亡了”。所有芳迷義憤填膺，恨不得砸了這些小報館。可——確實，先行者已經走了，後來人又在哪裡呢？
程梅生失聲了。
寶珠和小虎陪著她坐船而下。她們要去剡洲梅鎮，送程梅生回家。木船搖晃，風景卻秀麗。一路上程梅生卻只坐在船艙裡，從黃埔江，一直望到曹娥江的江水，最後進了梅溪。自從四明山有游擊隊的傳聞開始，各地的保安團都夾緊了尾巴。
像梅鎮這樣的大鎮甚至還加派了軍隊。
在赤匪幽靈一般的恐怖下，各地的鄉紳和流氓們都收斂起來。
程芳和細猴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和杭州的楊家姆媽一起回了明心嶺。杭州也不再安全，有辦法的人都在往內陸移動。對於像她們一樣的小老百姓，只能回到人煙稀少的山裡去，指望這一片窮山惡水能讓他們免受戰爭的侵擾。
回到家，程梅生的日夜顛倒了。她白天睡覺，晚上才出門。
她將一把鋤頭立在家門口，將一干想來攀關係的人擋了出去。
夜裡，她最常去的就是梅溪邊。梅溪說是溪，實際頂得上是一條小江。溪邊的兩岸是被江水洗得滾圓的石頭和細泥。這種細泥是製作雕塑和茶具的好材料。程梅生的童年和少年時期幾乎都在這溪邊度過。
她每一天臨晨都會來到溪邊，對著東去的溪水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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