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著不動的程梅生站起來，她脫下了一直穿著的，父親的舊袍子。甩開了草鞋。她穿著一件薄薄的衫衣，徑直踏水而去。越往溪水裡走，腳下越涼，泥也越細。程梅生一直走到了水中，水沒過她的膝蓋。
她低頭注視著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
溪水的潮溼和寒意從四面八方鑽著爬上來。程梅生卻毫無反應，甚至是為察覺到自己的痛苦而感到快意。突然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猛地一下跳入了水的深處。程梅生毫不掙扎，放任自己下墜。她仰頭看著黑暗侵襲過來，月亮從天上到水裡，離她越來越遠。
她好想見老師。
可那月亮卻偏不肯走遠。
影影倬倬的光從水面上刻下來，打在她的面孔上。程梅生被刺的勉強睜開面孔，那月華卻像是老師的眼睛。梁怡芳在生命的盡頭，跨過死亡，向她投來最後一眼。那一眼幾乎看穿了程梅生的魂靈。剎那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帶著的，是未來的重量。
老師最後費力張合的嘴。
最後的起腔——
唱、下、去。
或許是程梅生太輕，又或許是冥冥中什麼力量的護佑。程梅生被溪水推了起來，她靜靜地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具屍體。隨著水波，她一浪一浪地往前漂，幾乎是偏執地注視著天上的月亮。
這時候岸邊傳來一陣細細的腔聲，唱的是《十八相送》。
“喜雀滿枝喳喳叫，向你梁兄報喜來。”
像是發現了程梅生，岸邊的黑影誒了一聲，脫了衣服就跳到水裡。程梅生仍是隨波逐流著，並沒有反應。誰知對方竟然逆著波濤，一點一點游到程梅生身邊，甚至還很沒心沒肺地戳了戳她。
見程梅生沒動靜，來人扒開頭髮，露出一雙大眼睛。那眼睛探照燈似的盯著程梅生。被迫與這人對視，程梅生眼睛居然動了。她認出了這個半夜唱戲的“瘋子”——可不是瘋子麼——正是當年在百花臺唱戲被逼得撞神像的“瘋英臺”。
這“瘋英臺”皺起眉，抓住程梅生就往岸邊拖。沒有反抗，程梅生任由瘋英臺將她拖行著。她看著遠去的月色和江水，心裡沒由來地冒出一句話。
原來自己連死都不怕了。
三週來，她頭一次張開了嘴。
嘴巴張合著，程梅生髮出微弱的聲音，“……從來喜鵲報喜訊。”
她還是，想唱。
“恭喜賢弟一路平安把家歸……”
終於，程梅生無聲地慟哭起來。
民國的明珠，遠東的巴黎和紐約，上海這個巨大的摩登都市，離了誰都不會停止轉動。她永遠風姿綽約地跳著自己的舞步。無論是蘇北的游擊隊，還是沿海和長江上尋釁不去的日寇，都無法停止她的音樂。
外灘的夜，永遠燈火通明。在沙遜大廈的最頂層，永遠有一個總統套房是被長期訂了的。孔夫人坐在包廂靠窗的沙發上，正在遠眺黃浦江的風景。她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女士菸嘴，一根長長的煙，清香似的燃著。
“夫人，周松甫把股份賣給了日本人。”一個梳著油頭的男子走了進來，衝她輕輕鞠了一躬。孔夫人眼珠猛然一轉，她邪視著吳啟仁，“啟仁吶，你可是代表黨國，代表實業部的社會局局長，怎麼，我這個老同學他不明白黨國的困難麼？”
“你們統計局的人就這麼辦事？”
吳啟仁咬咬牙，並不敢抬頭，“佔南兄之前的價實在是壓得太低了，七千萬的場子，竟然只報兩千萬。”剩下的話，吳啟仁沒有說。他周松甫是什麼人你難道還不清楚嗎？那是個掉到錢眼子裡的錢老虎！
孔夫人撚著菸嘴，輕輕地抖落了菸灰。
她語氣緩下來，“這日本鬼子辦事，也真不厚道。”說著，孔夫人伸出手看看自己指尖上新買的鑽石戒指，那戒指有三克拉，足足價值十萬美金。“好在旭日，還是掙了些錢，只是可惜了小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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