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朱麗葉與香妃（二）】
程梅生站在側幕，雖然知道毫無必要，可手心還是有些發涼。
寶珠與大王花的戲快要到了尾聲，她慢慢撥開一顆梨膏糖。那梨膏糖看著放了很久，已經化了，粘紙。她輕輕一點一點將糖拈乾淨，放進嘴裡。等糖顯出一絲甜味，她才敢抬眼看向臺上。
那裡一片漆黑，評選匯演的工作人員正在備臺。
黑暗中，她卻能清楚地知道，這是和當時一樣的上臺口。她還能記得自己跑向小紅時顫抖的視野。那一灘暗紅的血。小紅和戲臺上的血一樣，被水潑過，洗刷乾淨，似乎就如同沒來過一般。她抬頭看著對面側幕間的張春祿，以及張春祿背後若隱若現那旭日標示。
輸贏重要麼。
在寶珠與大王花上，不重要。
在張春祿和旭日，重要。
她咬碎了牙尖的糖，輕輕灌了一口溫水，準備上臺。剛要邁步子，卻被一隻手抓住了，緊接著，是一隻接著另一隻。程梅生回頭一看，是言英。她上的油彩裝，顯得更英氣冷傲，有著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
而是是一臉嚴肅的小虎，略微有些疲憊的周凡——還有寶珠。她氣喘吁吁地直接來了新芳的側幕。寶珠臉上的乾粉狀被汗淋花了，眼睛卻沈著神色。她晃一晃程梅生的手臂，“我們都在呢。”
小虎點點頭，“你們撒野了唱，我給兜著。”寶珠聽了，笑起來，忍不住拿他打趣，“真是可靠啊小虎大哥。”難得表露內心的小虎被她揶揄地臉一紅，手胡亂在空中扒拉著，最後索性一頭鑽進了樂隊座，“……好好聽我的弦兒！”
手掌撫住程梅生肩膀，周凡輕輕說，“青衣女俠和你同在。”說完，他和寶珠將程梅生和言英往臺上一推，“去吧。”言英的手一直攥著程梅生的沒有鬆開，她看向自己的搭檔，眼睛被光打成淺色。
像一縷春風。
“沒什麼好怕的。”言英沒什麼語氣，卻將程梅生心底的最後一絲寒意撥開。這時候，臺上亮了。一束光嘭地打在戲臺正中央，空氣被這熱光一照，蒸騰流轉起來。言英帶著程梅生緩緩往那光裡走去。
“我們一起回臺上去。”
臺下，黑暗中，觀眾發出嗡鳴。他們還在低聲討論著剛剛軍樂隊。旭日軍樂隊裡各類號角俱全，還有鼓和旗幟，確實十分有西洋貴族氣派。在洋人的“摩登”裡浸淫出了“洋涇兵”英語，上海人肯定是不會對這洋氣反感的。
但針尖似紮了他們一下的，是鼓槌和號角上掛的旗幟。
新芳的佈景非常簡單，但並不影響觀眾感受情境。寬闊的戲臺上，由白布斜劃而過，勾勒出清廷大帳的屋頂。四周是血紅的柱子垂下，明明是大帳的柵欄牆壁，卻更像細密織就得鳥雀箱籠。
蜷縮著，言英躲在大帳的最深處蹲坐著，像是一隻羽翼全溼的鳥兒。月光從窗戶溜進來，只夠到她的腳尖。可她的腳腕上卻有銀光閃動。甚至隨著她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前排的顧毓瞇眼細細看了——竟然是一條銀鏈子！
那窗戶的簾子被從外輕輕掀起。細細的聲音順著縫隙鑽進來，是個太監，“皇上銀鏈鎖香妃，端得是風流呀。”
啊呸！顧毓忍不住啐出了聲。香妃她本是大漠最美麗的鷹鳥，翎羽上映著七彩的流光。在天空與大地間，在胡楊林與鳴沙，在如珠寶串聯的綠洲與湖泊間自由翺翔、歌唱。可怎麼就被一條鐵索畜生似的拴在了籠子裡。
九五之尊的聖人，教化萬千的君父，就是這麼個用鐵鏈拴著一族公主的男人？
不知是風還是什麼，大帳厚厚的門簾浮動起來。那門很厚，本是不該動的。只聽得窗外又有輕輕的話聲，“那個東西……她看過了吧？”這話似乎驚動了香妃，黑暗中閃爍著一雙星子——她睜開了眼睛。
一個身影在黑暗中漸漸顯現，是一個穿著織金的黑色袷袢，腰間纏著一條鮮紅的腰帶，宛若夕陽的殘霞。這“男子”的面孔影藏在黑巾後面，像是在陰雲霧氣之中。但即使如此，也仍能透過黑巾看到程梅生的眉宇。
那油彩勾出的狹長雙眸，英氣逼人，卻又因連綿的黛色，顯得陰鬱。“茫茫的荒郊……”黑影開了口，聲腔並不悅耳反而有點沙啞，帶著一種麻木的空靈感。
“三人行！”
讓人心裡有些發寒。
小枳聽出是程梅生，她忍不住側頭輕輕一扯顧毓的揹包，“阿鳴姐，梅梅為什麼要用黑巾遮住臉？”顧毓一面盯著臺上，一面輕輕解釋，“是表示魂靈的意思，這個角色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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