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夫君一命亡……”香妃慢慢地靠近了，她的眼睛清明起來，“我香妃心中暗仿徨。”她垂著頭，在回憶著什麼。孩童般抬起臉，香妃用手虛捧著臉，“只見那小軍捧頭跪地上——”
言英唱到這，像是受傷般一抖。她不可抑制地渾身顫起來。
好像她又變成了那個四歲的孩子。
她站在殯儀館門口，那是夏天，門上掛著綠色的簾布。聲音也跟著顫起來，幾乎是在走音的邊緣，卻又神奇地守在了音準上。手攥緊了腰帶，言英像是攥緊自己與現實間唯一的指引，她忍不住去找程梅生的眼睛。
程梅生在覆面後靜靜凝視著她，像一汪春天的泉水。
“走上前去揭布望……”她最後看到了媽媽，只是媽媽再也無法看她。聲音墜落下來，幾乎無法再唱，“一陣傷心襲胸膛！”這已經不是四工調的調子了！小虎在側幕領著樂隊，幾乎急出了冷汗，卻根本沒有手擦。下意識間，他弓弦之下如訴如泣唱出碎音，由“6——3”定弦改為“5——2”。
這類似京劇二黃的過門，穩穩接住了言英的腔。
程梅生在臺上，只覺得自己又見到了那雙灰色的眼睛。那雙她和言英初遇時，祝英臺的眼睛。現在她知道為什麼言英能唱祝英臺了——“我手指顫抖心內慌……”程梅生幾乎能看到那個尚是孩童的言英，孤零零站在母親身旁。
因為她經歷過死亡。
“我咬緊牙關把布搶！”那腰帶像是晚霞，將兩人遠遠隔開——直到最後，鬼魂還是不忍腰帶陷在塵土裡。他在最後一刻把腰帶尾纏在了自己的臂膀上。望著自己的妻子，他只是不住地搖頭。
“殷殷的鮮血透袖襟……”像是不能與塵世碰觸，那鬼魂被炙傷了一般，往後一避，又像是害怕。他帶著哭腔，那嗓音並不好聽，卻讓人覺得揪心，“啊呀！閃閃的刀槍膽戰！”像是看到了鬼魂，又像是看到了其他盛在銀盤裡的什麼，香妃猛地撲過去。
絕望地凝視著虛空中，香妃似乎再確認什麼。
她最終發出一聲長長的哀鳴，“小和——！！！”
像空中的鷹終於墜落。
月光緩緩地後移，香妃呆立在黑暗中，似乎尤不肯放手。戲臺上陷入長久的沈寂。觀眾們卻看得目不轉睛，幾乎沒有發現曲子已經離了調子，而表演也全不在正規化之內。傳玨先生忍不住往側後方看去。那裡坐著一位貴婦打扮的女子，瘦得嚇人，此刻已經泣不成聲。
正是餘小湘。
她用手帕掩住自己的面孔。
嘴上卻笑著，不住地說著三個字，“好，好，好。”
鬼魂攥住了紅霞的尾巴，追著這殘陽，他一點一點走到妻子面前。隔著灰暗的死亡，他們仍是對面相望不相識。他將腰帶托起，就像是托住妻子的面龐，“……國破家亡難存身……”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哀嘆。
“夫啊，苦命的夫啊——！”香妃悲鳴一聲，像是想要抓住命運留給她的最後的饋贈。可鬼魂只能看著她，微笑著緩緩後退。她追著鬼魂而去，不知追得是故去的愛人，還是已經亡了的國家。
程梅生緩緩退回側幕，手指保持著向言英伸張的姿態，連指尖都微微顫抖。她將戲臺留給言英，卻沒有離開。一直在言英餘光能掃到的地方站著，像一道沉默但關切的目光。
猶如香妃丈夫小和卓木在天的一絲英靈。
香妃撲倒在月光之中，冰雪一般凝固了。“我與你到如今像春夢一場，”她伏在地上，“只落得月夜裡人間天上。”好像從這個廣厚的大地中汲取力量。言英的聲腔由啞而亮，由痛而強。她雙手撐在大地上，感受著那沉默的支撐。香妃緩緩直起身，眼睛亮得發燙，一束光追過去，將她的面孔照亮。
濃墨重彩勾勒出的眼睛，像是一道驚雷，落在觀眾的心理。
小枳看到這忍不住呀了一聲，湊到顧毓耳邊。但沒等她開口，顧毓就飛快作答，“這是梅梅她們參照電影化妝試的油彩妝。”小枳點點頭，又回到戲裡去。香妃站立在天地之間，似乎是一位覆仇的女神。
“恨——乾隆差兆惠，兵臨回疆。”她凝視著虛空，似乎正在思索著，“恨奸賊獻衛城，又把我強搶。”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什麼呢？大漠做錯了什麼，族人做錯了什麼，她又做錯了什麼？恐怕只能是她的美麗吧。可這難道真是她的錯麼？
小枳聽到這突然盅怔。她呆呆地，下一瞬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她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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