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驚變（二）】
五陵大戲院空蕩蕩的。自從旭日紡織廠股票飛漲，張春祿的心思就徹底不在越劇了。他換了一身西裝與和服，整天出沒在外灘和虹口的僑民聚集區。沒有了班主的鞭子，樂隊和後臺成員對精進戲曲也沒了什麼興趣。他們紛紛接了其他私活，出去賺外快。
瓜皮嚼著口香糖，哼著小曲進了戲院後臺。只要沒了張春祿，他去哪兒都自在極了。一邊走著，一邊用手隨意翻著什麼，瓜皮一路大搖大擺上了二樓。張春祿要他給言英上通稿，揭言英的老底，可張春祿卻沒給錢。
要瓜皮自己墊錢是萬萬不可能的。
所以他駕輕就熟地拐到餘小湘的化妝室門前，掏出自己偷偷配的鑰匙，準備順點什麼東西出去換錢。自己家似的，瓜皮開了門，他先是自己從酒櫃裡挑了一瓶德國啤酒，咬開了蓋子喝了一口。
看也沒看，瓜皮一屁股就往沙發上坐。
這時候化妝間的燈突然亮了。餘小湘拉開了茶几上的矮凳。“瓜皮，”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你怎麼來了？”面上帶著笑，語氣卻像張春祿。瓜皮下意識條件反射地站直了。回過身子，他倒也有點急智。瓜皮把酒瓶子放下，“打擾嫂子了，老大叫我來拿錢。”
“哦，”餘小湘在燈下抽了一口煙，“做什麼？”
瓜皮不敢隱瞞，卻也沒有都說。他目光閃爍著，“要我給記者錢發一批針對新芳的通稿。”餘小湘眼睛瞇起來，這使得她有點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獸。針對新芳？她彈彈手頭的菸灰。梁怡芳的名字都被他搞臭了，還有誰可以針對？
他根本不敢動周松甫的兒子。
那隻能是言英了。
想到這，餘小湘指尖微微顫抖，卻被她硬給掩住了。抬起眼看著瓜皮，“新芬被你們鎖在哪兒了？”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瓜皮聽她這麼問，推出一臉笑來，想矇混過去，卻被餘小湘看透了。
她厲聲呵了一句瓜皮的名字，然後將煙擰滅在他手上。
“與我方便，與你方便。”餘小湘看著瓜皮的眼睛，一句一頓的說道。瓜皮看著她說不出話來。這樣的餘小湘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是花旦魁首的餘小湘。那時候她還沒染上鴉片。張春祿旁著她，開了大音越劇班。在那之前，張春祿不過是個賣西瓜的小混混頭子。
和周凡不同，周松甫很少進廠裡。
他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周家大宅的書房裡談定的。為了招待客人，他的書房裡常年備著世界各國的酒，雪茄和菸草。如果客人想抽大煙，或是有別的嗜好，他也可以提供。所有客人到了周松甫這，永遠賓至如歸。
現在他茶几上擺著去年的明前龍井、宋代的汝窯茶具、還有製作極其精緻的蘇式點心。坐在他對面的，是日本在華三大財閥之一的三江財閥代理人。這個英俊的青年人，有些不苟言笑。周松甫相來信奉在生意場上要八面玲瓏，決不能正襟危坐。
眼前這個年輕的三江先生，如果是中國人一定會被他評價為毫無前途。
但是三江財閥做生意靠得不是和氣生財，而是日本的堅船利炮。所以這位青年人笑與不笑有什麼區別呢？只要他坐在這裡，周松甫都得笑著給他倒茶。青年人並不和他的茶，反而把茶倒了，用絲綢手帕把古董茶具擦乾淨。
他將古董茶具放在錦緞做得盒子裡，包好了。
“周先生，”三江先生開門見山，“你沒有選擇了。五百萬，以現在的飛越根本拿不出來。”他指著古董，“你和其他中國人一樣，送了我這麼多禮物。為什麼不肯送飛越廠？”三江臉上並無趾高氣揚，只是一種熟悉了地平常，“你們的政府是不會救你的，孔先生也想要飛越。”
“外號錢老虎的周先生，真會讓別人佔這麼大的便宜嗎？”
周松甫看著三江將古董收好了，臉上還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笑。他沈著眼神看向對方，“多少錢？”三江聽他這麼問，胸有成竹地笑出來，卻帶著一絲憐憫。他伸出手，“三千萬不能更多了。”
笑了一聲，周松甫交握著雙手，“價值六千七百萬的廠子，國民黨還出五千四百萬呢。”三江笑起來，他舒適地靠在椅背上，“周先生，你的國家和你一樣，都沒有選擇。”他將古董抱到自己的膝蓋上，“我坐在這裡，是文明。但是隻要大和帝國想要，它就可以得到。”
三江的漢語說得很標準，甚至帶一點江浙口音。本來是拉近距離的最佳人選，可就算聽著類似的鄉音，也沒有一箇中國人會感到的親切。但周松甫卻點點頭，“您的口音倒讓我想起故鄉——”
“六千八百萬，不然我就把廠子炸了。”
頭一次衝周松甫笑了笑，三江拿著古董摔門而出。
“好啊，松甫公真是我中華好兒郎。”汪佔南從書房的裡間出來了，他衝周松甫微微鞠了一躬。周松甫看也沒看他，只是將眼鏡摘下來用布擦拭。“想聽的東西，”他緩緩撥出一口氣，“汪先生也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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