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一廠和二廠都是這樣的機器？有多少紗錠？”艾黎並不干擾女工們工作，只是檢視著工廠內部，從工人的精神狀態到排水槽都沒有放過。周凡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紗錠交給艾黎看。這紗錠用了有些時候，卻顯得很新，看得出是很愛護的在使用。
“這兩個廠子都是我外公留下的老廠，”周凡介紹著，“都是花實力氣營造的，一廠有五萬六千枚紗錠，線錠七千一百枚。工人有三千多名。”艾黎打量著周凡的背影，突然喊了一聲他的英文名字。
“John，我感覺你有些懷念，真的要抵押嗎？”
周凡突然頓住了，他接著又走起來，“兩個廠子加起來，總估值一千萬以上是有的。有了這筆錢，飛越就可以撐過今年了。”艾黎抱著手，在周凡身後站定了，“作為你的學姐，我還是想勸你一句。”明明車間裡機器轟鳴，幾乎聽不見什麼。周凡卻覺得自己心裡靜得能聽見一線棉紗的浮動。
“今年過去了，明年呢？”艾黎看著周凡，“日本隨時會打過來，我建議你儘早處理不可移動設施，搬到內陸。”她似乎有一點不忍，像是不想讓別人聽見，用了英語，“They are all vultures and you are too young for this.（日本人和國民黨都是禿鷲，你還太年輕，不值得捲進去。）”
周凡再次停住，他轉過身，看著艾黎。
“There is always sothing I need to stand for.（總要有人堅持。）”
艾黎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車間。她上了公董局的小轎車，緩緩駛離了飛越一廠。而就在她的雪佛蘭車開走不久，一輛黑色的福特車從巷子裡轉出來，駛向了另一個方向。
車的後座上，有一臺無線電裝置。一個和尚頭的年輕人正在操作著。他拿起話筒，“是的，組長，艾黎離開了飛越廠。”對講的另一頭傳出汪佔南的聲音，“這麼執著，還真是像赤匪吶……”和尚頭的吸了一口氣，剛要請示，汪佔南就悠悠地說，“不用管他。現在盯著飛越廠的眼睛多著呢。”
“日本人會有動作的，我們坐享其成。”
……
“我真的不懂你在堅持什麼？”
季蘭峰坐在梁怡芳病床邊，幾乎不忍看她。“你都這幅鬼樣子了……”她說到一半，看到言英豎起的眉毛，難道察言觀色了一回，臨時改了口。“不要唱戲了，”季蘭峰蹙起眉毛，“好好養病。”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先頓了一下，覺得這句話是在犯傻氣。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梁怡芳狀態不好。
瘦得厲害，她現在幾乎只剩下了一把骨頭。可這並不影響梁怡芳神采飛揚的眼睛。“不是你從小一直追著我，要和我比嗎？”帶著爽朗的笑意，這位越劇皇帝可以說是透著一股難得的丰神俊氣，顯得快意極了。“還是——”她話頭一轉，指了指自己，“怕輸給我？”
被這樣的梁怡芳煩得頭疼，季蘭峰擺了擺手，“什麼激將法都用上了。”她拿起一隻昂貴的蘋果，又從口袋裡翻出一把摺疊刀，神色竟然柔和下來，“你是為了言英和程梅生吧。”她展開刀，一點一點地削皮。可手卻並不怎麼溫，磕碰了好幾下，那皮的厚度才均衡起來。
好像她在這樣的重複動作中，得到了什麼慰藉。
“林新芬怎麼辦，就算我參加決賽，她可還在張春祿那兒。”
言英卻再也忍不住，她蹙著眉頭，“我們不要你們鋪路。”衝著梁怡芳，她的語氣幾乎是嚴厲的，“我們各有各的路要走。你好好養病，不要亂說話。”像是想尋求什麼支援，言英去找程梅生的眼睛。
可程梅生的眼睛卻空了。
那雙漂亮的瞳孔裡，頭一次泛出一種麻木的灰氣。
程梅生不說話，似乎連靈魂也不在這了。她腦子裡什麼話都聽不進去，只一個念頭——老師要死了。可她還有那麼多新戲想說給老師聽，那麼多新戲想唱，那麼多問題想問。可她現在突然意識到，這些新戲老師都聽不到了。
淡淡嘆了口氣，梁怡芳曲起手指。從季蘭峰開始，她在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彈了一下。耷拉著眉眼，還是那副好脾氣地無奈樣子，“我是要死了。”她這句話一齣口，就被兩個小孩子捂住了嘴。連季蘭峰都坐不住了。
她把言英的手從自己嘴上扒下來，“可我總不能坐著等死吧？”
“更何況，我死了你們還能不唱戲嗎？”梁怡芳攤開了手。程梅生聽著話，似乎如夢初醒一般。她猛地一抬頭，一句話剛要出口，就被梁怡芳堵住了嘴。她掃視著言英和程梅生，“那我教你們幹什麼？”
她盯著兩個人的眼睛，“你們真的喜歡唱戲嗎？”
在梁怡芳面前，程梅生幾乎又成了那個剛離家學習的孩子。她急切地看著老師，“可…….！”後面的話，她想說，卻不知道為什麼說不出口。可沒有老師，她早就不唱了啊。言英已經急了，“沒有你，怎麼改革越劇？”
她看著梁怡芳，“難道叫我們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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