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自有後來人】
瓜皮聞絃音而知雅意。他召集小報記者，將稿子遞了出去。通稿標題是，“越劇改革失敗，聯合義演無人問津”。小報們各自發揮，有些從新戲對社會的剖析入手,“國民教育尚未普及，這樣的戲，觀眾真的能看懂麼？“
有些從越劇的出身入手，“娛樂業，娛樂業，本就是娛樂為主，需要那些個苦大仇深的叫嚷嗎？那些左翼知識分子在報紙上罵得還不夠嗎？”對於新戲的創作者，他們這樣審視，“最大不過是二十歲的毛孩子，懂得社會，懂得局勢麼？”
水準高的，則從越劇界的百花齊放入手。這篇報道先說越劇界的崛起，然後點評風頭正勝的幾家越劇團，開頭先誇新芳，但後面長篇的講“火箭小生”蕭虹如何天才云云，實則明褒暗貶。
在這混亂的娛樂局勢中，程梅生安靜地學唱，練功。梁怡芳沒能教完程梅生，可最熟悉她腔的人還在——她的搭檔，和她的對手。林新芬扣程梅生的眼神和行腔，季蘭峰則一點一點把身段和老戲都過了一遍。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行腔也教給了程梅生。
“越劇小生的唱腔，不單柔，還要有剛強的地方。”
周松甫的老僕到龍門大戲院給程梅生遞請帖，請她到周家大宅談一談。飛越廠改組飛越演藝公司，仍控有新芳越劇團的股份。周松甫說是請，只不過是好聽一點的“叫”。龍門大戲院的大堂比五陵大戲院小得多。有業內同仁和朋友來看排練，只能坐在觀眾席上。
程梅生跟著老僕從後臺出來的時候，正看見周凡坐在觀眾席上。
他還是穿著那件打補丁的紅毛衣，一頭捲髮剪過，卻扔不服帖，朝天翹起來。周凡看向老僕，以一種通知的語氣，“我和程小姐一起去見他。”老僕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向周凡鞠了一躬。
身量高了，頭髮也留長了。原本的羊角辮，已經留長了，簡樸地辮成一條麻花辮垂在身後。程梅生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旗袍，旗袍的袖子挽到臂上，穿著布鞋。看著像個女學生，眼神卻沈得不像她這個年齡的人。
周松甫沒有在書房接待他們，反而坐在了花園的亭子裡。
那是上海少見的蘇式傳統園林，太湖石依景佈置著，顯得很俊秀。
像是接待孩子的朋友來家裡做客般，桌子上堆滿了英式下午茶的糕點、三明治的麵包用黃油烤過，裡面的培根和起司帶著熱氣，剛剛才出爐。常見的荷蘭水、美國進口的可樂、印度的紅茶還有義大利的冰淇淋一氣排開。
周松甫笑瞇瞇地站起來去迎程梅生，“梅生小姐，知道你是瀾衫的朋友，早該請你到家裡坐坐了。”他目光滑過站在程梅生身後的周凡，“他這孩子孤僻，近幾年都沒什麼朋友。”
看了看佈置，程梅生沒怎麼寒暄，只衝周松甫微微鞠了一躬，坐在了陽光下。周凡沒有和周松甫說話，徑直坐在了程梅生和周松甫的中間，將兩人隔開了。“梅生小姐看看喜歡吃點什麼？”周松甫不以為忤，親自給程梅生倒了一杯茶。
他看看周凡，又輕輕為自己的兒子倒了一杯。
“聽說梅生小姐要為飛越廠死傷工人義演募款，”周松甫輕輕向程梅生低了低頭，“我心裡是很感激的。”他直著腰背，雙手放在膝蓋上很莊重的樣子。“但梅生小姐有沒有想過，義演並不能解決死傷工人的問題。”
“請您指教。”輕輕一頷首，程梅生簡短地說。
“義演籌款只能支援死傷工人一段時間，他們的生計說到底，還是要靠工作。”周松甫說著，往前傾了傾身子，“眼下飛越改組演藝公司，只有靠新芳演出才能創造工作機會，修覆廠子，恢覆運轉。”
“那麼，這些演出的錢，飛越演藝公司拿多少，女工又能拿到多少？”程梅生端坐著，並沒有碰那杯紅茶。周松甫笑起來，“你是瀾衫的朋友，我也和你說實話。”他壓低眼睛看向程梅生，“按照好萊塢的運營模式，公司運營你，收入公司佔八成，你佔二成。”
站起來，程梅生衝一旁的老僕點頭一禮，“對不起，爺爺可以麻煩給我一杯白水嗎？”她話音未落，周凡就從一邊的保溫爐裡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程梅生的手邊。“這八成中有多少會給死傷的女工？”程梅生看著周松甫，抿了一口溫水。
“公司有詳細的資料，會統計好發放下去的。”周松甫看著程梅生，眉頭微微蹙起來。程梅生卻沒什麼反應，只是繼續問，“這兩成也不夠團裡的人生活。”像是有些不耐，周松甫展了展眉頭笑起來，“這兩成是給梅生小姐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程梅生眉頭微微豎起來，“那就和以前戲院和戲班的前後臺老闆一樣。”她平靜地看著周松甫，“你有戲院，你拿票房給我分成，我成了戲班班長的角色。”輕輕搖搖頭，“這不是我老師建立新芳越劇團的初衷，也非我回來的本意。”
“如果是戲是產品，我也是女工。”程梅生的眼睛沈而亮。
“戲是為我們自己唱的，勞動創造的價值，也應該歸於我們。”
一下將茶壺推開了些，周松甫微微瞪大眼睛，“你……”他接著看向周凡，“你們寫的這些戲，真的有觀眾看嗎？觀眾能看懂嗎？”他似乎是為兩個年輕人的不通世事而著急，“現在外敵環伺，經濟疲軟，大家已經厭倦了壞訊息，厭倦了危言聳聽。”周松甫說著拍起手背，“有多少人願意去聽魯迅的罵聲？”
“又有多少人願意看老婦人悲慘的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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