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好人。”周松甫鬆鬆眼睛,似乎裡面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情緒。他幾乎殺人誅心地問道,“她有好報嗎?”用手拍了拍自己,“我是個壞人,早就該死了。”周松甫看著周凡,“你也想我死。”
“可我還活著。”
他走到涼亭光與影的邊沿,一擺手,“你的戀人會拋棄你……”
“你的老師會拋棄你……”他像是某種受傷而被囚困的猛獸,“你的理想會拋棄你!”周松甫凝視著被太湖石圍繞的小蓮池,長長舒了一口氣,“但是你摳破了手,磨破了腳,一分一分賺來的錢不會。”
“只要你駕馭資本,資本不會背叛你。”
他慢慢迴轉過頭,看著周凡和程梅生,“沒權就要有錢。”
“你母親……你的老師都是這樣死的。”
“明白嗎,孩子?”
程梅生輕輕站了起來,她看著周松甫的眼睛,“死了梁怡芳,自有程梅生。”
她退了出來,站在涼亭外,“這是我們靠血淚唱出的戲,不是你生意的成本。”用人的一生蘸墨寫出來的消遣玩意值錢麼?創作和藝術有價嗎?生命中的得到與失去又如何用金錢來衡量?
人是可以買賣的麼。
“周先生,新芳的股份,我會取回來。”程梅生一字一頓地說。
瞪大了眼睛,像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人。周松甫搖著頭,笑了起來,“油鹽不進。”他走近了程梅生,卻被周凡猛地站起來,擋住。周松甫活動著雙手的指節,“全上海沒有一家戲院、電影院會租給你們。”
笑了笑,程梅生衝老僕輕輕一頷首,徑直園外走去。
“人類文明執行的方式,有很多種。”周凡看著周松甫,“男性掌控的權利和資本,只是其中一種。”
“只要這世界上,還有人年輕。”
“這個世界就還年輕——不會那麼容易走上絕路。”
周凡說完,再也沒看自己的父親,輕輕跟上了程梅生的腳步。老僕人看著程梅生和周凡,輕輕鞠了一躬。他衝周松甫點點頭,也悄悄離開了。
就在程梅生走出周家大宅的時候,路邊的小賣鋪邊圍起了一群人。他們正在聽著電臺裡的廣播——“赤匪被逼第四次渡過赤水河……疑向雲貴方面移動。”有人誒了一聲,像是不喜歡聽,換到了文藝調頻。
可那裡竟然在播放宣告。
“大家好,我是四明越劇團的蕭虹。我鄭重宣告,我支援越劇改革,並會和越劇界、女界同仁一起為飛越紡織廠死傷的女性同胞,工人兄弟,義演籌款。”
程梅生腳步一頓,這個蕭虹的聲音,好像似曾相識。
回到龍門大戲院,寶珠、大王花、小虎抱著包裹正坐在戲院的樓梯上。寶珠和小虎的神情都很平靜,只有大王花上來一把拉住了程梅生的手。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沒讓自己嚶出聲來,“梅梅!他們遣散了樂隊!還把我們趕出來了。”
這在程梅生的意料之中,她安撫地看了大王花一眼。語氣很輕但很穩地說,“大家先在白蒲裡打幾天地鋪。”小虎抬起頭,神情自有一種輕鬆,“聯合義演的場地我也再找門路。”程梅生卻搖搖頭,看向了周凡,“不用找了,飛越就可以。”
“在廢墟里嗎?”寶珠略略抬起頭,但也沒有反對,只是算起要清理的時間,“請廠裡的大傢伙一起幫忙的話,大概兩三週也能收拾出一塊地。”她想想又補充了一句,“要收拾乾淨才行,別傷著人。”
周凡點點頭,“新芳股份的後續有我。”
“那麼,”這時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歡不歡迎我加入。”那聲音好像特意壓住了什麼,帶著一種故作的審視意味。寶珠和小虎坐在樓梯上,先看見了來人。他們瞪大了眼睛,一下子站起來。
身子一頓,程梅生也認出了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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