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二章
瓊瑩很快獲悉了衛侯晉對仲姬母子的處置，黔牟被趕出國都令她快慰，對於仲姬，她有憐憫卻也感到終於出了一口氣。她最牽掛的，依然是太子伋。衛侯對兒子是有忌憚的，自她被騙入新臺，父子便形同陌路。若不是伋子為人向來溫和守禮，他根本逃不過今日的一劫。可是，他如此愛護弟弟，國君是否會因為這件事而遷怒於她？瓊瑩心緒混亂，去年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仍舊刻骨銘心。他受了太多的傷害，心裡一定對她有怨，一想起他那日的冷漠和絕情她便心如刀割，想立即衝到他面前剖白心意。可是，她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了。也許兒子的名字可以讓他明白，她不能忘記那些過往，那些情義。
衛侯晉將新臺的宮女內侍全部做了更換，但小素卻仍舊不見人影，衛侯只將去年與她一同來的齊國奴僕全部派到新臺來，身邊不再有衛人。瓊瑩換了寢殿，內室佈置一律按照在齊宮時的模樣。這讓她感到些許欣慰，有時竟恍惚覺得自己尚在齊宮，若不是兒子正躺在身邊，她還以為時光已經倒轉，從未曾離開過，沒有遭遇這一切變故。
太子伋回到東宮，聽說了訊息的公子職立即趕來探問。見太子平安無事，方鬆了口氣，但這一次內亂卻讓他著實為太子而擔憂，道：“公子壽出生，無論如何是對太子的一個威脅，太子不可不防！”
太子伋面色憂鬱，問：“老師的意思，公子壽會取代我的太子之位？”
公子職低聲道：“國君雖不是幽王，然褒姒之亂卻不可不防。”
太子伋沉默不語，良久道：“瓊瑩不是褒姒。”
公子職知太子對齊女情深，見他此刻偏袒，猜他仍未能忘情，心中感喟卻也難免焦慮，道：“褒姒亦非一日而成褒姒。宮廷之內瞬息萬變，人都有變的那一天。”
太子伋不悅，道：“瓊瑩對我有怨，我不怪她。但若說她想置我於死地，我不能相信。且公子壽尚在??褓，國君豈能廢我而立嬰兒？豈不是置國體於不顧？”
公子職心中焦急卻不敢公然反駁，太子在外多年，對宮廷內的鬥爭毫無經驗，為人固然寬厚，心思卻太過單純。國君此時當然不能為了一個嬰兒而廢太子，但嬰兒總有長大成人的那一日，而瓊瑩不會只生一個孩子。感情會漸漸淡漠，而利益卻永不消亡。公子壽不是一個人，他的背後不只有國君的寵愛，更有強大的齊國作為後盾。如今仲姬失去夫人之位，瓊瑩是唯一的夫人，待兒子長大，改立太子是遲早要發生的悲劇。而此刻，太子伋不會理睬他的勸諫，冒進只會使君臣之間產生嫌隙。公子職不再強諫，他想太子終有一日會明白的，只希望那一日不會太晚。
太子伋雖表面上沒有理會公子職的勸諫，但公子職的話卻深深擾亂了他的心緒。理智上，他懂得公子職之言不是虛妄的恐嚇，更不是惡意的挑撥，褒姒之事並不那麼遙遠。但情感上，他難以逾越這道鴻溝，不能也不願相信父親是寡恩昏庸之人，瓊瑩會有朝一日要他死，那個幼小的嬰兒會突然面目猙獰，要搶他太子的位置。從小，父母教他以寬厚之心待人，對待弟弟要恭和謙讓，愛護體恤。他一直是這樣做的，兩個弟弟都敬重他，即便是魯莽的黔牟，也絕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而是禮敬三分。黔牟犯下的錯是為他，身為長兄深感自責。公子壽雖然與他非同母所出，但卻都流著父親的血，更何況，他的母親是瓊瑩。是的，自從他知道公子壽的名字，他就懂得了瓊瑩暗中向他傳遞的資訊，那是他們在齊宮中私自許下的願景。這個孩子，原本可以是他的兒子。
公子職為太子焦急未果的同時，曾與他共侍太子的公子洩也打起了主意。當年衛侯歸衛新立，將他與公子職共同安排為輔佐太子的大臣，卻不料，公子職曲意逢迎討了太子的歡心。而他一片熱誠卻得不到太子的親近，心裡不稱意極了，尋找著可以出人頭地的機會。只是沒料到，竟是瓊瑩成全了他。若不是那一夜她突然出現在國君面前，他絕無機會顯露自己過人的智慧。他要讓國君明白，公子職耿直卻迂腐，而他公子洩心思活絡，善於為國君辦大事。公子職做不了的，他可以做。
衛侯晉固然好色，但若無人在旁挑唆慫恿，在太子大婚將近的緊迫時刻也絕不敢貿然搶佔兒媳。他是有過猶豫的，而公子洩看出了他那顆捨不得美人又放不下面子的心。公子職並未看出國君的心思，即便他知道也絕不會幫助國君做這樣的事。但在公子洩眼裡，君權父威大過一切，太子伋與齊女還沒有正式大婚，不算夫妻，國君若要自娶瓊瑩算不得惡行。故而，他再三向國君進言，撫平他心中的顧慮，出了騙瓊瑩來新臺的主意，一切順利地按照他設定的計劃完成。衛侯晉滿意極了，滿朝卿士大夫誰比公子洩更懂他的心？右公子職自從跟了太子便忠心耿耿，處處維護太子的利益，而只有左公子洩心中還有他這個國君，知道在這衛國之中誰才是最重要的人。
自從得到國君的信任和重用，公子洩便緊跟國君左右，也成為了溝通新臺與衛宮的重要連線人。從國都朝堂上傳來的訊息都要先經他手才能稟報給國君，哪個大臣要面見國君也需先經過他的同意，儼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風光固然風光，但也因此結了不少仇怨。公子洩在衛國多年，明白結怨太多會有損身家性命的道理，他不能孤軍作戰，也需要與人聯合。而在新臺，他看準了瓊瑩。
瓊瑩竟肯與他聯合？公子洩覺得，如果她永遠不知道當年來新臺是他安排的結果，那麼她一定會欣然同意。即便她日後知曉，難道在衛國孤立無援的時光會好過？自從她來到衛國，一系列風波導致她名譽損毀，國中怨聲載道，只不過她身在新臺不能得知罷了。但公子黔牟欲意暗殺公子壽的計劃敗露後，她應當明白自己和兒子的危險處境。新臺未必保得了她，若想在衛國安身立命，她必須朝中有人。
公子洩想到此立即出手，他重金賄賂瓊瑩身邊的女婢和內侍，並放出話去，為瓊瑩更換的人手和居室佈置等事都是他親自安排的，以此博得瓊瑩對他的好感。這一招果然奏效，瓊瑩原本對他當初坑害自己的計謀一無所知。但自從身邊的奴僕全部更換後，她耳中就常常聽到公子洩的名字，聽到他是如何受國君的寵信，為人如何的精明，對夫人是如何的忠心。瓊瑩本來不是熱衷於宮廷鬥爭之人，但自從發生了那次意外，母親的身份讓她改變了從前單純的想法，心裡總繃緊一根弦，生怕黔牟之後有人蓄意報覆，對他們母子再下殺手。身邊的人雖然已經換成了她當年從齊國帶來的隨從，但小素不在她仍舊不敢真的放心。國君眼下固然寵她，可總有變心的那一日，她開始感到深深的恐懼，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支撐。
“公子洩最憂心國君與小君的安危，自從出了上次的事，他日日寢食難安，親自過問新臺的守衛和人事變動，這些日子累得病倒了。”
女婢內侍們不斷講著公子洩的好話，瓊瑩心中早對此人生出了感激之情，命人代她去慰問病情。而又有人趁機向她進言，公子洩在衛國權勢極大，若她想穩固自己的位置，拉攏此人最合適。瓊瑩心裡自然明白，但她還不能完全地信任他，她需要此人向她證明自己的誠意，這誠意就是小素。
瓊瑩命人傳下話去，誰能找到小素，必有重賞。而她知道，公子洩一定最先得知這個訊息，並且最有可能實現她的心願。若他做得好，她方可以完全信任他，與他聯合。
正如瓊瑩所料，公子洩很快獲知她的心意。只是，這對於他而言卻是件難事，因為小素已經死了。
小素是瓊瑩從齊國帶來的貼身人，公子洩亦打聽到，她也曾為太子聯姻出力，若把她留在瓊瑩身邊，對國君是相當的威脅。宮闈之內醜聞不斷，若因小素的存在而導致瓊瑩與太子舊情難了，公子洩恐怕不但得不到國君的賞識，甚至會承擔罪責，搞得身敗名裂。除掉小素，曾是他親自交代過的，他不可能讓死人覆生。
公子洩冥思苦想好幾天，唯一的辦法，就是找一個與小素相似的人，最好仍舊是齊國人。小素或許還有姐妹，遠在齊國，不可能知曉衛國發生的細節，只要許以好處，自然為他所用。即便找不到親姐妹，容貌性格較為相似的也極容易打動瓊瑩，而她看到他如此盡心盡力，即使沒有見到真的小素也會對他心存感激。打定了主意，公子洩立即秘密派人趕往齊國，按照齊國陪嫁來的內侍宮女們的描述，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終於找到了小素的妹妹。當她被送往衛國，來到公子洩面前時，她的樣貌還很稚嫩，看起來比小素要小上幾歲，但容貌卻是頗有幾分相似的。公子洩上下左右反覆打量了幾遍，看她神態慌張，見人亦不懂禮數，想必沒在宮裡做過事。公子洩未免有些失望，他想要的是一個機靈人，而不是連話都說不明白的傻子。看了半晌，問：“叫什麼名字？”
小素妹妹搖頭道：“沒有名字。”
公子洩略略皺眉，卻也並不驚訝，又問：“你多大？”
她想了許久，彷彿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道：“十五歲。”
公子洩強忍不快，又問：“在齊國時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