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八章
無知沒有猜錯,當夜,舜華就將他說過的話一併告知諸兒,仍覺不解氣,把去歲無知因魯太子而埋怨她的話也都說了。她邊氣邊說,說著說著,也不知哪些話是無知的原話,哪些話又是她自行加工。總之,從前對無知的好感一掃而光,此時想起他便只覺恨意難平。
“我這些年待他如兄,比同父兄弟還要親近,不想他越發自傲,在我面前毫不顧忌!真後悔這些年善待他的一份真心!”
舜華氣得淚光閃爍,面頰通紅,而諸兒卻一聲不吭,只靜靜地聽她說著,偶爾抬眼看她,彷彿在詢問什麼。待舜華終於說夠了,氣鼓鼓地坐在他身邊低頭不語,諸兒這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道:“看你氣的,現在痛快了?”
舜華驚詫地抬頭看他,問:“你竟如此平靜?”
諸兒捋著她的長髮,只是笑,舜華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又要發怒,諸兒趕忙按住她的嘴唇,笑道:“好了好了,累了一天,不要再動氣了。以後,他絕不敢再來你這裡惹你生氣。一切由我安排。”
“可是,他今日來試探,一定是有人對他說了什麼。究竟是那個大夫還是東宮裡的侍衛?你不怕他們知道我們的事?”
“若查明是東宮洩密,我來處置。”諸兒仍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不做深談,只哄她睡覺。舜華央求幾次卻是無效,一天下來也確實勞累不堪,便只得睡了。
而這一夜,諸兒卻是難眠。他不與舜華多談,是怕她焦慮擔心。她養在深宮,不懂外面的事,知道太多隻能平添憂煩,卻是無能為力。這一切都要由他來捋順。對無知的不滿,他已不是一日兩日,如今又加上管至父和連稱,他們三人就是他潛在的威脅。舜華的話更加向他表明了連稱與無知之間的密切關係,今日與他們作對,這兩人就要聯合在一處對付他了。
儘管諸兒百般哄勸,舜華仍不能全部釋然。第二日便不斷思慮著,一整日坐臥難安。在往日的寂寥之上,她的心中增添了一層焦灼和恐懼,她害怕,卻又說不清究竟是在怕什麼。那個去行館尋他們的大夫仍舊清晰地留在她腦海中,他看她的眼神讓她此生難忘。他,一定就是無知的同黨,說不定將來會聯合起來對付她和諸兒。想到這更是心慌難安,盼著夜裡諸兒來時細細商議。
可是,直等到後半夜,諸兒也沒有來。
沒有任何先兆,也沒有人來解釋,什麼聲音也沒有。舜華慌了,反覆詢問太子是否來了,每一次都只是失望。眼看就要天亮,女婢們看不下去,請她先睡下,待太子來了再來通報。舜華勉強應允,可躺在床上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東宮是否出了什麼事?為何諸兒今夜如此反常?
這一夜她都沒有等到諸兒,第二日萎靡不振,連飯也吃不下,反覆思量著。又派內侍去東宮附近轉轉,看那邊有何異樣。內侍回來說,東宮一切照舊,什麼異樣也沒有。舜華更為納罕,想著今夜諸兒一定會來,必要問個究竟。
然而,這一夜諸兒仍舊沒有來。
第三日,舜華急了,要人去東宮找太子問話,卻被女婢攔下,道:“就這樣去了,必會惹出事端。前日太子與公女出宮已經引得眾人非議,太子怕是有意避嫌,等這陣風過去就好了。”
舜華聽此話有道理,可是心裡終究是過不去的。即便如此,為何不派人來捎話?難道不怕她難過傷心嗎?為何如此慢待她?往日的甜言蜜語全部化為青煙一縷,蹤跡難尋了。
在痛苦、哭泣、絕望和焦慮中,舜華又熬過了三天。她極少進食,消瘦得厲害,整日躺在床上,目光呆滯,不時流淚。女婢們也慌了,私下商議著是否去東宮稟報,眾人各執一詞,主張去的卻又不願自己去,誰也不願擔風險。爭論不斷時,院門外走來一簇人,打頭的宮女笑盈盈問:“請問哪位是主事?”
女婢們互相看看,其中一個較年長的走到門口,問:“何事?”
“我們是東宮來的,請見公女。”
女婢們聽了大喜,連忙進去通稟。舜華聽聞猛地從床上彈起,拔腿就要向外走,卻被女婢攔住,勸道:“好歹先梳洗一番。畢竟是東宮來人,恐被議論。”
舜華心中雖急,也只得忍耐,被女婢服侍著淨面梳頭更衣。待梳妝結束時早已不耐煩,大步就向外走,邊走邊問:“東宮派了誰來?現在哪裡?”
女婢們在後面跟不上,喘著氣道:“在堂上靜候公女。是個新人,奴婢們不曾見過。”
舜華顧不得許多,匆忙來到前堂。抬頭見一女子身著絲衣,頭插珠玉,年紀與她相仿,面目嬌媚,笑意盈盈。一見舜華登堂,立即上前深深行禮。舜華楞住,此人她從未見過,亦不曾聽人說起,她是誰?
見舜華怔忪不語,婦人笑道:“妾名美兒,大夫連稱之妹,新入東宮侍奉太子。今日特來拜見公女。”
舜華並不知連稱就是那日與她對視的人,對眼前這個美兒更是聞所未聞。聽她所述,是諸兒的侍妾了。諸兒這些日子不來看她,就是因為這個女人?舜華的目光中不禁透出恨意,半句話也不說,只瞪著她看。美兒等了一會兒,見舜華神態異樣,彷彿不大高興見到她,卻也不敗興,反笑得更豔,道:“妾入宮後本該先來拜望,妾不知禮數,讓公女不悅,妾有罪。”說罷就跪倒在地向舜華叩首。
舜華心中憤懣,自行入席而坐,道:“你說你是連稱的妹妹,我怎麼沒聽說過?你兄長在朝內任何職?”
美兒不敢起身,仍舊俯身跪著,只得勉強道:“妾之兄奉命與公孫無知、大夫管至父共同輔助太子監國。”








